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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1章 辞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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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芽最后一个,不走:“先生北平的面好不好吃?我娘讲北方的面拿手扯,扯得长,先生吃了写信告诉我有多长。”

“写信告诉你。”

范先生的算盘一下午没停。八个人走了他还在拨,拨完拿一张过年剩的红纸裁方,毛笔楷书一行一行写,吸墨纸按了按搁在她桌上:

北平煤球,九月起,一月一涨,腊月翻倍。女先生一人一屋一炉,一月约三百斤。国文教员月薪,除米除煤,余若干——余若干后头一个很小的数。

再底下一行小字:多穿,少烧。煤球自家摇,省三成。

“月薪是我写信问我北平那个学生打听的,北平的煤比南京贵一倍。算了三天,三遍,头一遍错了,煤价写成米价。”他两手背在后头,“算术先生只会这个。国文先生走,算术先生给一张账。账算对了,就不冷。”

他把算盘锁进抽屉,拿起那把黑伞:“九月一日浦口我不去送。我送人送了一辈子,送怕了。”走到门口站住没回头,“沈先生,北平的痰盂要擦,擦亮了吐得准。”

卜先生把一个烧饼掰两半,一半自己咬,一半搁在那张红纸旁边:“范先生哭了,我看见的,他转身的时候。”她挂上哨子也走了。

一个算术先生给一张煤账,一个体育先生给一只哨子,一个门房给一床被和三个字:换了鞋。

她在南京这一年,上头讲只是教书,旁的不用做,等。她等到了一张北上的令,也等到了这一屋子人。这一屋子人谁也不晓得她是谁,谁都替她算好了北平的冬天。

五点校长来了,不进门,站在门口,手里拿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旧地图,北平的,纸边磨毛了。

“我年轻时候想去女师,买了一张北平地图,看了一年,没去成。”她把地图搁在门边那张桌上,“石驸马大街我拿红笔圈过,圈得重,二十年了还看得见。沈先生用得着就用,用不着就垫箱子底。”

疏影打开一角,宣武门里头一条街,一个褪成褐色的红圈。

“谢谢校长。”

“不谢。”校长看着那个红圈,“我圈了没去,你去了不用圈。”

她转身要走,又讲一句:“沈先生,民国十九年站在我旁边那个算术先生,后来做账房那一个,他给过我一张账,算我一个人在外头一个月要多少钱。我那张账还在,同这张地图夹在一处,二十年。”

她走了。疏影看桌上范先生那张红纸,再看校长那张地图,两样东西一个给冬天,一个给路。

她把那张红纸对折,夹进地图里,同校长那一张旧账夹在一处的地方。

樊小苹没走。天快黑了,操场上那根下关剩下的竹签子一年多了还插在泥里,叫人踩歪了又扶正。

“先生,七月那一封我写了,太太没回信。”

“太太不会写,太太认得的字不多。”

“先生到了北平真去看太太吗?”

疏影把碗翻过来看一眼碗底那块黑的,翻回去:“你讲呢?”

樊小苹想了很久:“先生不去。先生讲去,是讲给太太听的。太太听了晓得先生在北平,晓得了就够了。”

疏影没讲话。

樊小苹往门外看一眼,走廊空的,压着声音:“先生,我也有一句。你要是见着陆先生,别讲我认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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