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大木仓(1/2)
“女师的。来要学生。”
声音不高,可门洞是空的,一句话撞在墙上,往里头走,走过门洞,走进前院。
门洞长凳上一个四十来岁的灰长衫,窄脸细眼,膝盖上搁一只没喝的茶碗,看她的脸,看她的短头发,看她空着的两只手。
“哪一位先生?”
“国文,姓沈。”
大木仓胡同一座两进旧宅,门楼灰砖,四个门簪掉了漆,门口一块白底黑字木牌:华北文化事业协进会。
早上八点她上了乙班头一节,接昨天的醉翁亭记,点名画两个圈,讲得同平日一样。下了课去教务处。主任坐在两摞册子后头,站起来一半又坐下。
“主任,我第二节第三节的课请人替一替,我去区里。”
主任的眼镜往下滑一点,他没推:“校长昨日去问过了,区里讲问完了放。先生去也是问完了放,先生不去也是问完了放。”
“学生是女师的。女师的学生叫人带走了,女师没有一个人去要,往后学生念书,晓得女师没有人。”
主任不讲话了,拉开抽屉拿一张学校抬头的信笺写两行,印泥里按一按盖上,折起来递过来:“公函,学校的。先生拿着,就不是一个人去的,是学校去的。第二节我替先生上,第三节叫英文先生替。”他把眼镜推上去,“沈先生,早去早回。”
出门楼的时候门房在窗洞里看她一眼,推出簿子叫她签,签的是出校,十点。门房在后头添一个字,她看见了:区。
他不问她去哪里,他晓得。圆眼镜后头一双眯着的眼,往门楼外头看了一会,讲:“沈先生,西单风大,围巾围紧。”
宣武门内大街风从北边来迎着脸,槐树叶子落光了,枝子黑的。烤白薯铁桶冒甜烟,一个拉车的蹲着啃一块烫得直吸气。西单牌楼底下电车当当过。牌楼往北,大木仓。
她从旗袍襟里拿出那张信笺。长衫打开看两遍,看到印上看一会,折回去不还她,搁在长凳上拿茶碗压着:“学校来要人,我们收公函。公函收了,人先生自家讲。先生等一等。”
他往里头去了。
门洞两边墙糊着一层压一层的黄旧报纸,顶上一盏灯没亮。前院一角一棵叶子落一半的槐树,树底下一口盖着木板的缸。西边一排房,窗纸白的,新糊的,关着。
窗子里没声音。
可她晓得九个人从昨天上午到今天上午,一夜,在那里头。新糊的纸薄,透声。她方才那一句是讲给长衫听的,也是讲给西屋窗纸听的。
长衫回来领她去东厢,走过槐树,走过水缸,走过西屋的窗根底下。她不往西屋看,鞋底在扫过的干砖上一下一下有声。
走过窗根底下,窗纸里头有一点动静,像有人从炕上起来,脚落在地上;又像有人把手按在窗纸上,按着没捅破。
长衫在前头没回头,推开东厢门:“先生坐,专员一会过来。”他出去,门留一道缝,灰长衫站在缝外不走。
东厢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把壶两只空碗,墙上一幅墨淡了的山水,墙角炉子火不旺。窗朝西,窗外是西屋的后墙。
她坐靠门那把,两手并着搁膝上。一刻钟。壶里有茶她没倒,炉火矮下去没人添,门缝外长衫从左脚换到右脚。
隔一面墙一个院子一面墙,听不见讲话,听得见有人咳一声,年轻的女的,压着咳。恽明蕖不咳嗽。徐慧珠入了冬就咳,上课拿手绢捂着。
徐慧珠在。
又一声,嗓子不一样。两个。
察言录在查沈先生来路,第三行,上海有旧档,区里在调。她晓得。她晓得了还是来了。
不来,九个人在西屋,一个先生在西跨院批本子十一点吹灯,簿子上先生那一行是清的。来了,先生那一行就不清了。
学生在西屋听见了先生的声音,晓得女师有人来了。一个先生,十个人。
讲九个人一个不许少的是她,九个人一个没少,都在西屋。她来,是把自己算成第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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