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半碗(1/2)
布揭开,半盆坨了的面,白的硬的一大块,冻过又化了,面上一层水。
面的边上有扒过的印子,一道一道,筷子扒的。扒走了一半。
冻在门墩上四天,一盆是一盆。如今是半盆。有人扒开,吃了。
谁吃的她不晓得。大木仓那个院子里五个穿长衫的,一个姓綦的,一个句末往上提的。
“盖上。”
恽明蕖盖上了,眼泪又下来,她不看盆,看先生。
那天下晌她躺在西跨院东头炕上,左脚垫在叠起来的枕头上,竹板夹着白布缠着,八斤的被盖到胸口。校役一早就生了炉子,屋子是暖的。
女师的校医来了,六十多,老花镜,看了三十年女学生的头疼咳嗽肚子疼。他解开白布看竹板看脚踝,缠回去缠得比原来松一点:“谁夹的?西单坐堂的老先生?夹得好,我夹不了这么好。”他坐着看那只脚看了很久,“养。”
“养多久?”
“养到好。”他合上药箱走到门口,“沈先生吃饭。吃得下饭腿就养得住,吃不下养不住。”他看一眼那只瓦盆,“那个不要吃了,凉的坨的伤胃。”
教务主任站在门口不进来,眼镜那条线缠的腿歪着他没推:“二年级的国文我替着。学生念岳阳楼记,念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念不下去了,停在那里。先生回来了接着念,先生不急。”
月亮门那边校役扫院子扫得慢,扫到东头窗根底下停一停,又扫走了。
四点下了课,枣树底下站了一排人。徐慧珠,第五排那一个,最后一排那一个,还有三个,再加两个翻墙过来的隔壁女中的。八个,站成一排看着东头这一间的门,没人进来。
恽明蕖走到门口:“先生,她们要看先生。”
“一个一个进来。”
徐慧珠头一个,站在炕边看那只脚,看一会拿手绢捂嘴咳一声:“先生——”讲不下去。
“咳嗽好些没有?”
她愣住了:“好些了。”
“好些了,回去上课。”
第五排那一个进来站着一句话没讲,鞠一躬出去了。最后一排那一个进来,从口袋拿出一张纸搁桌上,醉翁亭记前两段默写,一个字不错,出去了。隔壁的两个站在门口不敢进,鞠了一躬。
八个在门口,一个在炕边。九个,一个不少。
校役站在月亮门那边看着枣树底下那一排,扫帚没动。隔壁那两个走的时候没翻墙,他把月亮门开着看她们从门里走出去,没拦,怀里那本簿子没拿出来。
傍晚恽明蕖问那一盆怎么办。
“送回去,送给姚太太。她送来的盆原样还,还了她晓得到了。”
“先生,讲什么?”
“不讲,盆还了就是讲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恽明蕖抱着那只瓦盆跑回来,盆上盖一块干净的新白布,布上扣一只小碗,脸红着喘:“先生,姚太太擀的,今早擀的。我去的时候姚太太在灶房里擀。昨夜那半盆她倒了,盆刷了,今早又擀了,擀完了叫我抱来。”
疏影撑着胳膊坐起来。
揭开布,一根一根细白的面还冒一点热气,盆底压一层旧布裹着保暖。小碗里是酱,黑亮的,炒过的,一颗一颗肉丁。
“姚太太讲,炸酱,拌着吃。”
“拿碗来。”
恽明蕖拿过那只碗底一块黑的白搪瓷蓝边碗,挑满一碗面,浇两勺酱:“先生我喂。”
“我自家来。”
从东四到石驸马大街一个钟头,面凉了一点,还软,没坨。酱拌开,黑的裹在白的上头。她夹一筷子,嚼得慢。
恽明蕖看着先生拿筷子的手,手是稳的,指甲缝里还有一点十日没上课洗不掉的粉笔白。后颈那一道白叫长了一点的头发盖住一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