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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4章 碗底的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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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专员室,耿振之看今天的日报第五行,无,无:“副处长从档案室过来的?扈专员给副处长看书了,是不是?哪一本?”

“杜工部。”

铅笔搁下,笔尖朝里:“过了年头一个礼拜他看书,书上有什么他不讲,讲看完了讲给我听。副处长看了一本,看出什么没有?”

“看出来是旧书。书是旧的,字也旧。”

“旧的东西扈专员爱看,新的东西我爱看。副处长回去吧。”

一个看旧字,一个看新字。他站在当中,两样字都认得,哪一样都不能讲。

晌午伙房,骆廷桢坐角上一碗面一碟咸菜,咬一口嚼十下,禹树声挨着学他嚼,嚼到第六下嚼不动咽了:“股长,十下嚼不到。”

“照章十下。嚼十下胃不坏,胃不坏人不躁,人不躁簿子记得准。”

“簿子同胃什么相干?”

骆廷桢想一会:“胃坏了夜里疼,夜里疼第二天早上记簿子的手抖。”

禹树声又夹一筷子数,数到八脸憋红了又咽了:“八下,比昨日多两下。”

骆廷桢拿筷子头蘸一点汤在自己碗边画一道。

扈天成端一碗面在陆行舟对面坐下,面同槟榔一起嚼,吃得响:“北平的面硬,昆明的米线软。软的不费牙,硬的吃着香。”

吃完碗推一边:“专员讲过了年再动。过了年,今日初八。”

他戴上帽子走两步回头。

“副处长,西郊那一位,批书批得好。”

晚上他回来吃饭,曼丽在灶房门口接他的围巾,讲今天侯太太来过:“小顺捡了三个槟榔核,揣在兜里,侯太太洗衣裳洗出来,以为是羊屎蛋,追着小顺打了半条胡同。小顺讲那是昆明的果子,侯太太讲昆明的果子也不许往兜里揣。”

王妈在灶前笑:“侯太太讲小顺往后要是嘴烂了,就是叫昆明人吐的东西咒的。”

“小顺扔了没有?”

“扔了两个,留了一个,埋在他家窗台底下,讲开春看长不长。”曼丽讲,“北平种不出槟榔,我同他讲了,他不信。”

她盛饭,盛得满,搁在他跟前。碗是新碗,不是碗柜底下那一摞旧的。

他低头吃饭。

碗底那一圈淡黄的印子,是碘酒泡过宣纸角的那一夜留下的,他洗了碗忘了擦干。王妈刷过一回刷不掉,今天早上曼丽拿碱面擦了三遍擦没了,搁回原处,豁口朝西。

豁口朝西,是他那一夜照着她挪过的样子码的。她再挪一回,还是朝西。

她把他留下的印子擦了,把他码过的样子留了。一样不问。

王妈讲:“太太今早擦那只旧碗擦了半天,俺讲旧碗不使,擦它做什么。太太讲旧碗也是碗。”

曼丽夹一筷子菜搁他碗里:“旧碗也是碗。吃饭。”

他吃了。

夜里他坐在灯下,曼丽纳小顺那双鞋底,锥子在头发上蹭一下扎下去。他想起档案室那一页书边上两样字,一新一老,隔二十年在一张纸上讲话。

他晓得老的那一个字是谁的。他不能讲。他能做的,是明天照旧从走廊过,照旧送日报,照旧在扈天成问的时候讲电报上的字都一个样。

一样不问的人,家里有一个;一样不讲的人,楼里有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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