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正气歌(2/2)
“序,三页。”
“序蛀了正文没蛀,买书的人买的是正文。序是旁人写的,正文是作者写的,旁人的话蛀了作者的话还在,这一本比不蛀的还干净。”
掌柜看他一会:“上海人?上海人讲价讲得出道理来。”
两个人一来一回,掌柜往上添,他往下让,让到末了,他多要一点零头,讲零头给先生买一碗米线。
掌柜看看胡子看看他,笑了数出票子。谢先生揣着钱:“这个本事哪里学的?”
“先生教我认字,弄堂教我讲价。”
谢先生回头看那本虫蛀明刻本,掌柜已经搁在摊子最上头,标了一个高价:“序是旁人写的。我写过的序,也有人蛀。”
二月二日除夕,昆明的年不冷,一担一担茶花梅花挑进城。谢先生讲余姚规矩年夜饭要一条鱼,昆明的鱼贵,买一条巴掌大的红烧,烧糊了一边:“糊的那一边归我。”
吃完了撬一块沱茶泡上:“柴景禹,你给重庆那一个人写信没有?写了几封?”
“十一封。回了一封。”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成小方块边上磨毛了的纸,四个字:勿要再写。
谢先生笑了,胡子一动一动:“这个人我晓得。上海的时候我见过一回,他来义塾门口接你,你哭他不哄,讲哭完了走。一个不哄孩子的人给孩子立规矩,三条你犯了两条。十一回,他回了一封,回了就是看了。看了十一封回四个字,四个字比十一封长。”他把纸叠好还他,“接着写。”
正月初一学校放假没人,他去图书馆,四口灵柩前香烧完了灰积了一碗。他摸一把香点了插上,站着看。
“柴景禹,你讲正气是什么气?”
“先生讲的,吃饱了的气。”
“那是讲给胖子听的,讲给你听不一样。”他看着那四口灵柩,“是记着的气。记着这四个人,记着十二月一日。记着的人多一个,气就长一寸。”
胡子上落一点香灰他没拍:“走,吃米线。过年我请你,两碗。”
出了图书馆走到日头底下,昆明正月的日头是暖的,他把围巾解了,胡子放出来一飘一飘,边走边念:“天地有正气——你们先把饭吃饱。”
那一夜柴景禹回学校宿舍,点一截蜡烛写第十二封信。
先生讲接着写,他就写。写得短,十一封里头他写得最长的一封有三页,这一封他只写半页:
正月初一,先生请我吃米线,两碗。先生讲正气是吃饱了的气,讲给胖子听的;讲给我听的,是记着的气。先生讲记着的人多一个,气就长一寸。我记着。先生的胡子到胸口了,学生赌端午到不到肚脐,先生讲端午他剪。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重庆那一个人不爱听胡子,不爱听米线。那一个人只回过四个字。
他又添一行:十二月一日上午十点半校门口,我记着。
这一行他写得端,一笔一划,同先生教他的人字一样,两笔撑着。
他把信折好,写上重庆的地址,揣进怀里,第二天一早送到邮局。邮局的人看一眼地址,讲重庆的信这几个月慢,有时候一个月,有时候两个月。
“慢就慢。”他讲,“到了就行。”
他出了邮局,在正义路那家米线铺门口站了一会,铺子开着,伙计在门口拿长柄勺搅一锅汤,油盖着,不冒气。
他想起先生烫着的那一下,自己站在街上笑了一声,笑完了往学校走,走得快。先生上午有课,讲义还没刻完。
昆明的二月,翠湖边的柳树发了芽。他不晓得重庆那一个人收到这一封,会回几个字。他只晓得先生讲接着写,他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