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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7章 先生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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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膝盖上裤子湿透了,是水,也是别的。

先生长衫的口袋左边右边里头都翻出来了,翻得乱七八糟,一只皮夹子扔在水坑里张着口,空的。一个巡警提灯照一照:“劫财,抢钱的。”在本子上写两个字。

先生的皮夹子里从来没有过钱。先生的钱都揣在长衫里头那个缝死的口袋里,那个口袋没翻出来。

翻出来的都是空的。翻的人晓得哪里没钱,翻给巡警看的。

他没跟巡警讲。巡警写了劫财两个字,本子合上了,讲给巡警听的话,巡警的本子里没有地方写。

他蹲在巷口,把那一夜从头过一遍。先生同储先生在岔路口分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这一头有人等先生,那一头也有人等储先生。两声,两声。一个人走不了两条路,等的不是一个人,可吐核的是一个人,安排的是一个人。米铺里蹲一个钟头不买米,不是看先生,是看先生每日几点走这一条巷子,从哪一头进。

他是从亮处那一头等的。那个人是从暗处那一头等的。先生走进了暗处那一头。

天快亮学校传来第二个消息,储先生也没了,在客栈门口。伙计讲听见两声响出去看,储先生躺在台阶上。也是两声,也是劫财。翻出来的是一本小本子一支铅笔头半块烧饼。本子上一页一页是他在南京旁听时记的,记的不是会上的话,是他自家想讲没讲的话。

最后一页一行:城春草木深。底下半行,一个国字写了一半,铅笔头断了。

天亮他回到巷子,先生躺过的地方有人泼过水,石板上还是一块深的。讲义散在巷口,他蹲下一张一张捡,干的抹平,湿透的油墨化了字糊一片也捡起来搭在胳膊上。墙根底下一张贴在墙上,揭下来,第一页,杜甫春望: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湿了一半,上一句清楚,下一句糊了。

先生同储先生吵了一下午,一个讲上一句的意思,一个讲下一句的意思。上一句是先生的,下一句是储先生的。

他折起来揣进怀里,同那颗核搁一处。四十九份捡了四十八份,一份找不着了。

墙根那只破瓦盆盛着半盆雨水,水面漂着一颗核,新的。

早上六点电报局开门,他是第一个,手上还有黑的洗不掉。柜台后头的人看他的手看他的膝盖看他的脸:“发哪里?”

“重庆。不,南京。”岳先生去年来信讲本部还都,往后寄南京。

收报人一个名字,本部行动处。

“电文?”

十一封信,一封回信,勿要再写。先生讲接着写。

他想过写长的。写七月十三夜九点半,写巷子,写两声,写一只左手缺一节小指,写储先生的半个国字。那个人立规矩的时候讲过,电报一个字一个价,信写长了是给自家看的,电报写长了是给发报房的人看的。

“三个字。先生殁。”

“落款?”

先生讲你那个名字景禹,禹是治水的禹,治水的人不堵,疏。

“一个字,禹。”

白的薄的透光的电报纸,三个字一个字。

“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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