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6章 陆离的夜谈(2/2)
鹤翁老道看得很准。
现在的赵玄郎,终究还只是后周的一员战将,不是后来一统天下的宋太祖。
在失去了黑风口借给他的那一缕睚眦煞气后,单靠他现在的个人武勇,面对寿州城这种举一国之力,用数十万条人命堆出来的超级魔窟,确实是过不去了。
这是一道死槛。
如果不帮他迈过去,赵玄郎不是死在寿州城下,就是道心受挫、气运断绝,这幅风景画的主线也就彻底卡死在这了。
当天夜里,更深露重。
鹤翁老道和少年赵安去隔壁帐篷熬制压制尸毒的汤药了,亲卫们也在帐外值守。
中军大帐内只剩下了赵玄郎一人。
这位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铁血汉子,此刻没有点灯,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军帐里,手里摩挲着赵京娘在他出征前给他绣的那个平安香囊。
他看着立在旁边的百斤盘龙棍,胸口那团墨黑色的石磨印记一跳一跳地散发着刺骨寒意,让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他不怕死。
他只是不甘心!
明明已经答应了京娘,等扫平了乱局就回去风风光光地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明明已经和大兄(郭荣)在黑石城下立誓,要废除这天下的“两脚羊”恶习,还万民一个堂堂正正的人道;明明这吃人的乱世已经看到了曙光……
难道,自己手里的这根铁棍,真的就只能止步于这座吃人的寿州魔城之下了吗?!
就在赵玄郎死死攥紧拳头,虎目之中满是不甘与憋屈的时候。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安静的军帐内响起。
一道身穿青灰色破旧道袍的年轻身影,从帐篷角落的阴影里缓步走出,顺手捻亮了案几上的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来人那张冷淡苍白的脸,以及那双深邃的灰白色眸子。
自从大军南下以来,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在赵玄郎面前主动显露过身形的陆离,此刻就这么面对面地站在了行军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身伤痕的未来天子。
看到陆离突然出现,正处于绝境之中的赵玄郎先是一怔,紧接着,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猛然亮起,挣扎着就要从榻上起身行礼:
“陆、陆仙长?!……您一直都在军中?!”
“坐着吧,胸口顶着那么大一口黑锅,就别折腾这身骨头了。”
陆离随手往下一按,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无形力量便将赵玄郎按回了榻上。
陆离拉过一张行军木椅,静静地坐在赵玄郎对面,看了一眼他胸膛上那个正在不断吞噬他生机的墨黑色石磨印记,又看了一眼旁边那根刃口都有些卷了的百斤盘龙棍,似笑非笑的开口道:
“怎么,当初在蒲州城北门外,面对五百官军和漫天妖雾都敢喊出‘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让道’的赵大将军,今天在寿州城外挨了那老魔头一斧子,这就把心气给打没了?”
听到陆离这略带调侃的话,赵玄郎老脸一红,随后苦笑着摇了摇头,一拳锤在自己的大腿上,声音沙哑而憋屈地说道:
“让仙长见笑了!某家不是怕死,也不是失了心气,只是恨自己本事不济!城里那群黑云都的畜生,把几十万百姓当成牲口一样用石磨碾碎了吃肉,筑成那座血肉魔城!
某家恨不得现在就提棍子去把那老魔头的脑袋砸烂,替那几十万枉死的冤魂报仇!可是……”
赵玄郎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眼中满是深深的无力感:
“可是仙长,鹤翁先生说得对。那老魔头借了数十万怨魂与三万魔兵之力,已成了气候。某家如今只是一介凡人武夫……面对那座百丈高的血肉石磨,某家手里的这根铁棍,实在是……砸不动了啊!”
说到最后,这位铮铮铁骨的汉子抬起头,目光灼灼,带着最期盼地看向面前的灰眼道士:
“陆仙长,您是真正能移山填海的当世真仙!当年在蒲州城,您说时机未到不便出手;后来在黑风口,您借某家一缕煞气,助某家踏平魔窟……
如今这寿州城内尚有数万百姓沦为待宰的‘两脚羊’,某家实在已是黔驴技穷!
不知今日,仙长可否再施展一次通天仙法,助某家破了这座吃人的春磨大寨?哪怕要折某家二十年阳寿来换,某家也心甘情愿!!”
看着面前这个为了破城救人,连自己阳寿都愿意拿出来换的汉子,陆离轻轻敲了敲椅子的扶手。
他缓缓从木椅上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幕的一角,看了一眼远处夜色中那座怨气冲天,仿佛不可战胜的寿州魔城,又回头看了看榻上满眼希冀的赵玄郎。
“折你的阳寿干嘛?你要是早早死了,外头那个等着你八抬大轿回去娶她的赵姑娘,岂不是又得找根绳子吊死在树上?”
陆离松开帐帘,转过身,双手从宽大的道袍袖子里缓缓抽出,那张一向冷峻淡漠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认真与锋芒的笑意:
“行吧。既然这幅画里的路被那块破石磨给堵死了,而你这……确实也已经尽力了……”
“那今天这寿州城的场子,就由贫道亲自下场,替你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