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皇帝和将军(1/2)
御书房内,陈设简朴到了极点,除了几架堆满奏折的木架和一张宽大的书案,连件像样的瓷器摆设都没有。
郭威已经脱去了朝服,只穿着一件灰色布衣,正坐在书案后喝着一碗糙米粥,吃着一碟咸菜。
看到赵玄郎带着少年赵安走进来,郭威放下粥碗,脸上露出长辈般温和豪爽的笑容,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玄郎来了,还有赵安小家伙!这次南下平定寿州,你们兄弟二人立下了泼天大功!来,没有外人,都坐下说话!”
少年赵安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大哥,乖巧地退到书房角落里站着,没敢坐。
而赵玄郎走进御书房后,并没有坐下,甚至没有先去领受平定寿州的封赏。
这位性格直爽、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铁血猛将,往前踏出一步,“噗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在了御书房的青石地面上,抱拳仰头,双目赤红地看着书案后的郭威,声音沙哑而压抑地开口问道:
“陛下!末将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还请陛下为末将解惑!!”
郭威看着赵玄郎那副刚刚在金銮殿上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濒临爆发的模样,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
这位老辣的开国帝王似乎早就料到了赵玄郎会问什么,他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擦了擦嘴角,淡淡说道。
“你是想问,方才在崇元殿上,某家为何没有砍了慕容彦超、王景那几个老东西的脑袋,反而给他们加官进爵,是也不是?”
“是!!”
赵玄郎抬起头,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天子,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嗡嗡作响:
“陛下!当初在邺都之时,您曾对三军将士说过,谁敢在军中动吃人的念头,立斩不赦!
前些日子末将与少将军郭荣在黑石城下,更是对着苍天立下血誓,此生定要扫平天下食人魔窟,废除‘两脚羊’之恶习,还万民一个煌煌人道!
末将在寿州城,为了维护陛下的军纪,亲手砸死了三十八个抢掠百姓的自己人!”
说到这儿,赵玄郎手指着前殿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愤与质问:
“可是刚才在大殿之上!那个泰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还有王景那几个老匹夫!
末将离着三丈远,都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烂透了的活人血肉味!
赵安的眼睛更是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每个人的袍子底下都压着成百上千条被他们吃进肚子里的百姓冤魂!他们昨天夜里甚至还在京城里吃人!!”
“陛下既为天下共主,要做涤荡乱世的圣君,为何对城外的小毛贼喊打喊杀,却偏偏容得下这几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畜生堂而皇之地站在朝堂之上、受万民朝拜?!这算什么煌煌人道?!末将——想不通!!”
轰!
这番话,字字诛心,近乎于臣子指着皇帝的鼻子在骂他言行不一,欺世盗名了!
换做任何一个心胸狭窄的帝王,哪怕赵玄郎立下再大的功劳,敢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当场就得被拖出去砍了。
书房角落里的少年赵安吓得小脸发白,大气都不敢喘。
站在旁边的陆离,则是双手插在袖子里,静静地看着书案后的郭威,想看看这位开国皇帝会给出怎样的回答。
面对赵玄郎雷霆般的质问,书案后的郭威沉默了。
他没有拍案而起,也没有呵斥赵玄郎放肆。
这位年过四旬、两鬓已经爬满白霜的新朝天子,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满腔热血与愤怒的年轻猛将,眼神里流露出了一抹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苦涩,更有身为一国之君、独自背负着万里江山重担的深深疲惫与无奈。
过了良久,郭威缓缓从书案后站起身,背着手,走到了悬挂在书房墙壁上的那幅巨大九州疆域图前。
“玄郎,你起来,站到某家身边来看。”郭威指了指地图,声音沙哑地说道。
赵玄郎咬了咬牙,从地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你问某家,知不知道慕容彦超和王景那几个老东西在背地里吃人?知不知道他们手里沾满了无辜百姓的血?”
郭威伸出粗糙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山东、陕西、河东等大片用不同颜色标注的藩镇疆域上,转过头看着赵玄郎,苦笑了一声,一字一顿地说道:
“某家知道!某家怎么可能不知道?!某家执掌枢密院多年,这天下哪一个节度使是什么货色、后厨里炖的是什么肉,某家比你清楚一百倍!
每次在朝堂上看到那几个老畜生冲着某家笑,某家心里的恶心,比你赵玄郎只多不少,恨不得当场拔剑把他们全都剁碎了喂狗!!”
“那陛下为何不杀?!”赵玄郎追问道,“只需陛下一道圣旨,末将现在就提着盘龙棍去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
“杀了他们?好啊,你一棍子砸死他们四个,痛快了!”
郭威突然提高了音量,指着地图,双目之中满是血丝,厉声喝问道:“那杀了他们之后呢?!玄郎,你给某家睁大眼睛看看这幅地图!!”
“咱们大周虽然在开封立了国,可咱们手里头真正能调动的兵马有多少?满打满算,不过十万天雄军旧部!而这十万大军里,前些日子为了攻打开封、平定淮南寿州,已经折损了近两万人,粮草更是见了底!”
郭威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的四面八方,发出砰砰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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