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凌星算账(1/2)
大割裂历九十九年,五月。洛京,文渊阁。
文渊阁在宫城西侧,原是收藏前朝典籍的地方,如今一半藏书,一半堆账。
凌星占了东头那间小屋,屋里除了一张长案、一把椅子,就只有账。
账堆得像墙。麻绳捆的、布包着的、木匣装的,一摞一摞码到房梁底下。她要什么,不用找,闭着眼伸手就能摸出来——这是三年练出来的本事。
这天她从天黑算到天亮。
案上摊着十一张纸,每一张都是一个数目。她左手拨算盘,右手记数,算盘珠子响得又急又匀,像下雨。
“米,三十二万四千石。”她一边拨一边念,“洛京米价一石五百文,一百六十二万……不对。”
她停下来,把算盘上的珠子全推回去,重打一遍。
“一石五百文,三十二万四千石,是十六万二千贯。”
“脚钱呢?”她自问自答,“从洛京运到横岭,一石米,路上人吃马嚼,损耗两成,车马工食一石一贯二百文。三十二万四千石,三十八万八千八百贯。”
她的笔在纸上落下,字迹很小,很密。
“马三万匹,每匹每日豆三升。三万匹,三升,一百八十日,十六万二千石。豆价一石八百文,十二万九千六百贯。”
“草,每匹每日五束,一束三文。三万匹,五束,三文,一日四百五十贯。一百八十日,八万一千贯。”
“开拔赏,十万人,每人二贯,二十万贯。战饷,战兵七万,每人每月一贯,六个月,四十二万贯。弩三千张,每张八贯,二万四千贯。箭三百万支,每支五文,一万五千贯。甲胄修补,五万贯。修关筑垒,二十万贯。抚恤预备,十五万贯。”
她把笔放下,看着纸上最后一行的总数。
“一百八十二万贯。”
屋里静了一下。
铜戒上浮起淡淡的蓝光。
“核算无误。”戒灵说,“你的加法比户部的书吏准确。他们少算了草料。”
“他们不是少算。”凌星把笔搁进笔架,“他们是不敢算。算出来了,就得去要钱;要钱,就得罪人。”
“你们的做法很奇怪。”戒灵说,“明明需要一百八十二万贯,却先算出一个能接受的数目,再倒推。”
“这叫‘看菜下饭’。”
“这叫自欺。”戒灵很平静地说,“我不会。”
“所以你只能算数,不能做官。”凌星笑了一下。
她起身走到窗前。天已经亮了,宫墙上的瓦在晨光里泛着青。远处传来更鼓,最后一声,很沉。
“库里有九十二万贯。”她轻声说,“差九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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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议事殿。
易朝天子郭荣坐在上首。他今年五十出头,身子还算硬朗,只是眼睛不好,看奏疏要凑得很近。殿里站了两排人:一边是枢密使郭淮、兵部的几个郎中;一边是户部尚书崔敬、御史卢延,还有几个老臣。
李慕言站在左侧第一位。
“凌度支,”郭荣开口,声音不高,“北边的账,算清了没有?”
“算清了。”凌星上前一步,把手里的纸递上去,“北伐一役,兵十万,马三万,期半年,共需钱一百八十二万贯。”
殿里响起一阵很轻的抽气声。
崔敬第一个站出来:“主上,万万不可!一百八十二万贯,是国库两年的岁入!”
“崔尚书,”凌星转过身,“国库岁入是九十一万贯。一百八十二万,是两年。”
“那更是万万不可!”
“我没说要从岁入里出。”凌星说,“我只说,这一仗要花一百八十二万贯。至于钱从哪里来,那是另一件事。”
“钱不从岁入里出,从哪里出?天上掉下来?”
“从崔尚书你自己身上掉。”凌星说得很温和,“你身上这件紫袍,用的是江南的绫,一匹三贯。你脚上这双靴,用的是北边的牛皮,一双一贯二百文。你腰上那块玉,我猜值五十贯。”
崔敬的脸涨红了:“你、你这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钱不在国库里,钱在天下人手里。”凌星道,“国库只有九十二万贯,可洛京城里,家产过万贯的商户,有三百二十七家。天下有盐池、有铁冶、有茶山、有丝坊。这些钱都躺着,等一个能生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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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与民争利!”卢延立刻接上,“度支此言,是劝朝廷向商贾伸手。商贾者,四民之末,若朝廷倚重商贾,则农桑废矣!”
“御史说得对。”凌星点头。
卢延一愣:“你……你同意我的话?”
“我当然同意。”凌星说,“所以我不是向商贾伸手,我是向他们借钱。”
殿里安静了。
“借钱?”郭荣抬起了头。
“是。臣拟了一个法子,叫‘军功债’。”凌星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北伐需钱九十万贯。臣拟向天下富户借债九十万贯,分作九千份,每份一百贯。凡出借者,给券为凭,券上写明三件事。”
她展开纸,一条一条念。
“第一,年息六厘。三年为期,本息一并归还。”
“第二,可以抵税。谁家有债券,来年缴商税时,可抵三成。”
“第三,可以换田。代北收复之后,云州、朔州、应州一带的荒田,共十万顷,将以债券折分。每一千贯债券,将来得田二十顷,免赋三年。”
殿里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崔敬冷笑:“荒田?代北还在苍狼手里,你拿别人的田做抵,这是空手套白狼。”
“所以才有息。”凌星说,“若代北已在朝廷手里,一顷田值三十贯,谁肯把一千贯借给我们换二十顷?正因为它在苍狼手里,才有人肯赌。崔尚书,你做过生意吗?”
“我是进士出身!”
“那更该懂。”凌星道,“天下最好的买卖,都是拿还没有的东西做本钱。这不算骗。券上写明了:若三年之内代北未复,朝廷以盐引折偿,一文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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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敬还想说话,郭淮先开了口。
“凌度支,”老将的声音很沉,“我只问一句。这九十万贯,什么时候能到军前?”
“六月十五之前,四十万贯到横岭。余下的,七月分批。”
“能保证?”
“能。”凌星道,“因为臣已经谈妥了。”
“谈妥了?”崔敬失声道,“你还没上奏,就已经谈妥了?”
“崔尚书,洛京城里三百二十七家商户,臣一家一家跑过。跑了一个月。”凌星说得很平静,“他们不怕借钱给朝廷,他们怕的是朝廷不认账。所以臣先跟他们立了私契,再拿到殿上来。主上若准,这私契就变成官契;主上若不准,臣自己赔。”
殿里死一样地静。
郭荣放下手里的纸,看了她很久。
“你自己赔?”他问,“你赔得起?”
“赔不起。”凌星很坦然,“所以臣只能求主上准。”
郭荣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殿里的气氛松了一点。
“凌度支,”他说,“你这一个月,跑了三百多家?”
“是。”
“被人赶出来过吗?”
“赶出来过十七次。”凌星道,“有一家还放狗。”
殿里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郭荣摆摆手,笑意收了回去:“崔敬,你还有什么说的?”
崔敬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摸出手巾擦汗:“臣……臣只说一句。加征商税,毕竟伤民。”
“那就说加征这一笔。”凌星立刻接上,“商税加征,臣拟的是茶、酒、丝三项,每贯加二十文,半年为期。崔尚书,你知道这三样东西,是谁在买吗?”
“自然是百姓。”
“不是百姓。”凌星摇头,“是手里有余钱的人。一个农夫一年喝不了三斤茶,一个织妇一年穿不了一匹绫。这三样加二十文,一个五口之家,一年多的开销,是四十文。”
她顿了顿。
“四十文,是一只鸡的钱。”
“而苍狼若破横岭,一路南下,一户人家丢的,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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