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深入敌境(2/2)
“十八年前,铜驼镇。”李慕言道,“我娘死了以后,我跑过一次。跑了三十里,被人抓回来。抓我的人打了我一顿,打完了,给了我一碗粥。”
他顿了一下。
“那碗粥,我记了十八年。今天我给你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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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天,斥候回来了。
段晖亲自来的,一身土,眼睛熬得通红。
“大帅,主力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不见了。”段晖把一张草图摊在地上,“我带着三千骑走狼口道,走了十二天。这十二天里,我们只遇见三股游骑,一股三十人,一股五十人,一股一百二十人。”
“打了吗?”
“打了。他们一打就跑。”段晖道,“跑得不慌,跑一段还回头看看我们追不追。”
“他们往哪儿跑?”
“往北。也往东。”段晖指着草图,“大帅,我派出去十七组斥候,最远的一组走了八十里。八十里之内,没有营,没有灶,没有马粪,没有车辙。”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段晖道,“只有草。”
李慕言看着那张草图,没有说话。
“大帅。”慕容雄开口了,“这不是好事。”
“说。”
“十万人往北走,走不出痕迹来,那是不可能的。”慕容雄道,“马要吃草,人要生火,车要压路。十万人的痕迹,压都压不住。”
“所以?”
“所以痕迹是被抹了。”慕容雄道,“抹痕迹,比留痕迹费事。抹十万人的痕迹,要几万人干好几天。他肯花这个工夫,说明他不想让我们知道他往哪儿去了。”
“他为什么不想让我们知道?”
“因为他要绕。”慕容雄道,“他要绕到我们后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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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中军帐里点了三盏灯。
李慕言、慕容雄、邵坤、陈文远、段晖,五个人围着那张草图。
“他绕到后面去,第一件事是断粮。”陈文远道,“我们的粮,从云州来,一天三十辆车。他只要在白狼口北边堵三天,前面十万人就断粮。”
“那我们怎么办?”邵坤道,“回头打?”
“回头打,他跑。”慕容雄道,“他跑,我们追不上。追不上,粮还是断。”
“那就往前打!”邵坤一拍桌子,“他要绕,我们就直插金帐城。他绕他的,我打我的。他断了我们的粮,我们端了他的城。”
“端不了。”陈文远道,“石头城。”
“那就把他钓出来。”
“怎么钓?”
帐里静了。
李慕言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是草原的夜。天很低,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盐。
“他会来钓我们。”他忽然说。
“什么?”
“我们想钓他,他也想钓我们。”李慕言转过身,“他抹痕迹,是让我们猜。我们越猜不透,就越急。人一急,就会犯错。”
“什么错?”
“轻兵冒进。”李慕言道,“斥候放得太远,前队跑得太快,后队跟不上。那时候他一口咬住前队,我们的十万就断成两截。”
慕容雄的眼睛亮了。
“大帅的意思是——”
“他要我急。”李慕言道,“那我就急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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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军中有三道令。
第一道:斥候减半,只放十里。
第二道:前队每日行军四十里,不再三十里。
第三道:后队与中军拉开二十里,粮车跟进不及者,不许等。
三道令下去,营里炸了。
“大帅!”陈文远第一个来找他,“这三道令,是催命!”
“我知道。”
“斥候只放十里,他摸到我们眼皮底下我们都不知道!”
“我知道。”
“后队拉二十里,粮车跟不上,前队就要饿!”
“我知道。”
陈文远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大帅,末将跟您十四年,您从来没下过这样的令。”
李慕言看着他。
“陈文远。”
“在。”
“你信不信我?”
陈文远愣住了。
“信。”他说。
“信就照办。”
陈文远站了一会儿,抱拳,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大帅。”
“嗯。”
“这三道令,是不是假的?”
李慕言没有回答。
“末将明白了。”陈文远道,“末将去办。可是大帅,后队真拉二十里,粮车真跟不上,兵真会饿。”
“饿三天。”李慕言道,“饿三天,死不了人。”
“万一他真来了?”
“他来了,你顶住。”李慕言道,“顶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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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天,段晖的人回来报:游骑多了。
“多了多少?”
“前五天,一天见三股。昨天见了七股。今天上午见了十一股。”
“他们干什么?”
“看。”段晖道,“他们不打了,就是看。看我们的队形,看我们的旗,看我们的车。”
“看完就走?”
“看完就走。走的时候还回头看。”
李慕言站在帐外,看着北边。
“他们信了。”他说。
“信什么?”
“信我们急了。”李慕言道,“信我们急着找他,急着打,急着回家。”
慕容雄站在旁边,忽然开口。
“大帅。”
“嗯。”
“我有一句话,问了很多天了,一直没敢问。”
“问。”
“您带我们打我的族人,”慕容雄道,“您就不怕我哪天后悔?”
李慕言转过头,看着他。
慕容雄四十多岁,脸被草原的风吹得粗糙,眼角的纹很深。
“你后悔过吗?”李慕言问。
慕容雄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过。”他说,“去年冬天,我在横岭关上,看着北边。我想起我娘。我娘死的时候,我不在她跟前。我在替南边的人打仗。”
“后来呢?”
“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慕容雄道,“我护的是百姓,不是汗王。”
他抬起头。
“大帅,草原上的汗王,换了一个又一个。我小时候的汗王,抢;我年轻时候的汗王,也抢;现在的汗王,不抢了,他建制,他砌城,他学你们的东西。可他还是要打仗。他要打仗,就得死人。死的是谁?死的是那些放羊的。”
“所以?”
“所以我不替汗王打。”慕容雄道,“我替那些放羊的。他们不会写字,不会说话,谁来了都得交羊。我能替他们说一句,就替他们说一句。”
李慕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慕容。”
“在。”
“等这一仗打完,”李慕言道,“我给你一块地。你愿意在哪儿就在哪儿。”
慕容雄笑了一下。
“大帅,我不要地。”
“你要什么?”
“我要一块碑。”慕容雄道,“我娘死的时候,连个坟都没有。我想给她立一块碑,碑上写:这里埋着一个叫不出名字的草原女人,她儿子找了她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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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夜里。
李慕言在帐中看那张草图。
云锦从后营来了,站在帐门口。
“你又来了。”李慕言道,“三十里。”
“我送了三十里。”云锦道,“我送到就走。”
“坐一会儿。”
云锦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什么?”
“奶豆腐。”云锦道,“明月做的。她让我带给你。”
“她人呢?”
“在后营。”云锦道,“她这几天话很少。今天她做了一整天的奶豆腐,做了三盆。做完了,一个人坐在帐外头看北边。”
李慕言把奶豆腐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她不容易。”他说。
“谁容易。”云锦道。
帐外,有人在唱歌。
还是那支《十二月》,唱得不成句,唱两句断了,断了一会儿又接上。这次唱的人多了几个,声音混在一起,听着像有几十个人。
“他们想家了。”云锦道。
“我知道。”
“李慕言。”
“嗯。”
“你想家吗?”
李慕言嚼着奶豆腐,没有立刻回答。
“想。”他说,“我想那棵老槐,想墙根底下那坛酒,想云飞看树叶。”
“那你还往前走?”
“往前走,才能回去。”
云锦站起来,把布包收好。
“我走了。”
“云锦。”
“嗯?”
“路上小心。”
“知道。”云锦道,“你也小心。别一个人坐着。”
她走出帐,翻身上马。
马蹄声往南去,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李慕言坐在灯下,把那块奶豆腐吃完,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戒灵。”
“在。”
“算一下。他要是绕到我们后面,最快几天能断我们的粮?”
“根据目前的行军速度与地理条件推算:若敌军以两万轻骑绕行东侧,昼夜兼程,需六至八日可抵白狼口以北。我军后队粮车每日行进三十里,第八日正在野马滩与白狼口之间。”
“八天。”李慕言道,“那我们还有八天。”
“宿主,这是乐观推算。”
“我知道。”李慕言道,“八天,够了。”
他把灯芯剪短了一点。
“明天,再放个破绽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