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九年来路(1/2)
大割裂历九十九年,九月。草原大营。
草原上的九月,白天晒人,太阳一落,风就从北边压下来。
那风不绕弯,直着刮。刮在帐篷上,像有人拎着一把大扫帚来回地扫;刮在火把上,火苗横着走,油一滴一滴掉进沙里,冒一股黑烟就没了。
中军大帐外头点了十二支火把。到二更,灭了四支。
李慕言坐在帐外一辆空粮车的车辕上。
车辕是斜的,木头被磨得发亮。他一只手搭在膝上,一只手垂着,指节上还留着白天翻舆图蹭的墨。
铜戒上浮起一点淡蓝的光。
草原这些天日头足,戒灵精神很好,光比在洛京时亮,亮得能照见手背上的纹路。
“宿主。”
“嗯。”
“你在这个车辕上坐了四十六分钟。”
“我知道。”
“车辕是斜的。”
“我知道。”
“坐久了腰会疼。你的腰在八十七年那次坠马时伤过,旧伤在阴天和久坐之后会复发。”
李慕言笑了一下:“你今天话多。”
“我每天算的东西很多。”戒灵说,“今天能算的都算完了,就剩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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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马回来了?”
“回来了三批。最后一批在酉时三刻。”戒灵道,“苍狼主力在黑龙河北岸,白纛所在,帐落连绵十一里。按火点数、马群数、取水痕迹交叉推算,兵力八万到九万之间,以骑为主,其中重甲骑约一万二千。”
“八万到九万。”李慕言重复了一遍。
“误差正负八千。”
“明日我们走多少里?”
“从此处到黑龙河南岸,三十一里。步军带弩车、辎重,按今日的行军速度,要六个时辰。四更拔营,午前可到。”
“他们会不会先过河?”
“不会。”戒灵说,“河水最深处只到马膝,但南岸这一段是硬沙地,马蹄陷不进去,骑兵冲不起来。他若要在我们列阵之前打,昨夜就该过河。他等到现在还没动,说明他想让我们先站好。”
李慕言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看看我们的阵。”
“是。也可能想让我们看看他的马。”
风把帐角的一根绳子吹得啪啪响。
“我们有多少人?”李慕言问。
“出关时八万,后到两万一千,路上病损一千三百余,现在实有九万七千八百。”
“九万七千八。”
“对。其中两万一千人是第一次上战场,平均年龄十九岁。”
“这个数你七月说过一次。”
“我每月报一次。”戒灵说,“报到你不用我报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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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灵。”
“在。”
“你还记不记得铜驼镇。”
戒灵没有立刻回答。
铜戒上的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我记得。”它说,“我从大割裂历八十一年冬天开始记录。那天你十三岁,手上全是土,指甲缝里是黑的。你把我戴上,第一句话是‘这什么玩意儿’。”
李慕言笑出声来,笑完又静了。
“那天我娘死了。”他说。
“我知道。那一夜的数据我全留着。气温零下十一度,风从西北来,你在破庙里坐了九个时辰,一直抱着她。第二天早上有人来收尸,打了你一个耳光,说死人抱不得,抱了要跟着走。”
“你还记这个。”
“我什么都记。”戒灵说,“这是我的毛病。”
“不是毛病。”李慕言说,“是本事。”
“记着疼,算本事吗?”
“算。”他说,“不记着疼的人,做不了这个。”
他站起来,走到马桩边,解开缰绳。
“宿主。明日四更拔营。”
“我二更末回来。”
“你要去哪?”
“后营。”
“后营在中军以南三十里。”
“我知道。”
“你定的规矩是,后营不许过这条线。”
“是我定的。”李慕言翻身上马,“我过去,不算她过来。”
戒灵沉默了两秒。
“这是诡辩。”
“是。”
“我记录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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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里,马跑起来不到一个时辰。
草原的夜是硬的。天上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盐,风把草压得贴地,草梢擦着马腿,沙沙地响。
十八年前,三十里要走一天。
那时候没有马。一群人从铜驼镇出来,走一段,歇一段,老人走不动就背着,背着走不动就抬着,抬不动就跪在路边哭,哭完了接着走。
那时候他十三岁,一天走三十里,脚底板磨出泡,泡破了流血,血干了结痂,痂裂了再流血。走到第七天,脚上那层皮已经不是皮了,是一层壳。
后营的灯火出现在前面。
不是火把,是灯笼。云锦嫌火把烟大,伤兵躺在帐里,烟熏得咳嗽,她就把营里所有的火把换成了纸灯笼,一盏一盏挂在木桩上,风一吹,晃。
帐子外面支着六口大锅,锅底下压着火,锅里熬着药,苦味混着柴烟,隔着半里地就能闻见。
云锦蹲在第二口锅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长勺,正在搅。
她穿着一身旧棉袄,外面套了甲,甲带子松着——夜里不系紧,说勒得慌。
“你怎么来了?”她抬起头,一点也不惊讶。
“看看。”
“看看。”她把长勺往锅沿上一磕,“你从三十里外跑过来,就为看看。”
“嗯。”
“看完了?”
“还没。”
云锦笑了一下,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
是一双毡袜。厚,硬,针脚歪歪扭扭。
“你做的?”
“我做的。”她说,“做了三双。一双给邵坤,一双给阿坤,一双给你。他们俩的针脚比你的齐。”
“为什么我的最歪?”
“因为你的最厚。”云锦说,“草原的夜,脚先冻。你脚上那些疤,一到冷天就裂。”
李慕言低头看着那双袜子。
“十八年前你到靖安镇那天,脚上没鞋。”云锦说,“那年冬天你脚冻烂了,烂得脱不下来袜子,是我拿雪一点一点给你搓回来的。你疼得咬着刀鞘,一声没吭。”
“我记得。”
“你记得个屁。”她说,“你第二天就忘了,还问我袜子怎么少了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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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兵多少?”他问。
“病号四百二十七,重伤十九个。都稳住了。”
“药够不够?”
“不够。”云锦说得很干脆,“金疮药还够二十天,柴胡没了,甘草只剩半袋。我已经写信给凌星了。”
“凌星明日回洛京。”
“我知道。她走之前把账本交给我了。”云锦往锅里看了一眼,“三批粮,第一批吃完了,第二批刚到,第三批还在洛京的仓里,没动。”
“没动?”
“钱不够。”云锦说,“凌星说,户部那边卡着。”
李慕言没有说话。
“你别管这个。”云锦说,“你管前面。后面我管。”
“你管得过来吗?”
“管不过来。”她说,“管不过来也得管。你总不能让我在这儿站着哭。”
一个小孩从帐子里钻出来,头发乱着,手里抱着一卷布条。
是阿桃。
她比七月的时候胖了一点,脸上有了肉。她看见李慕言,愣了一下,然后把布条往怀里搂了搂,小声叫了一句:“大帅。”
“阿桃。”李慕言蹲下来,“这么晚还不睡?”
“我帮云姨缠布条。”她说,“我缠得快。”
“缠得好不好?”
“不好。”阿桃很老实,“云姨说,缠得太紧,血不流;缠得太松,血流。我总学不会。”
“慢慢学。”李慕言说,“学会了,能救很多人。”
阿桃点点头,忽然问:“大帅,我娘什么时候回来?”
草原上的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云锦的手停在半空。
“阿桃。”李慕言说,“你娘回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她走得远。”他说,“远得……走不回来。”
阿桃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布条。
“那我以后想她了怎么办?”
“你就记着她。”李慕言说,“你记着她,她就还在。”
阿桃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说:“那我天天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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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风更大了。
到中军的时候,帐前多了两个人。
邵坤坐在粮车的另一头,脚边搁着一囊酒。阿坤蹲在地上,正在用一块石头磨刀,磨得很专心,磨一下,吹一下刀刃。
“大帅。”邵坤站起来,“你去后营了?”
“嗯。”
“我说呢,帐里没人。”邵坤把酒囊递过来,“喝一口。马奶的,草原上换的,酸。”
李慕言接过,喝了一口,酸得皱了下眉。
“难喝。”
“难喝才够劲。”邵坤很得意,“我拿两把刀换的。”
“两把刀换一囊酸酒?”
“还搭了一双靴子。”阿坤在旁边补了一句。
邵坤回头瞪他:“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你让我说的。”阿坤很无辜,“你刚才还说,让我把这事说出来,显得豪气。”
“我说的是打完仗以后说!”
李慕言笑了。
“坐下。”他说。
三个人坐在粮车边上。
阿坤磨完刀,把刀插回鞘里,忽然说:“大帅,我明天想站前头。”
“前头是哪儿?”
“最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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