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阿保机的棋(2/2)
他抬起头。
“到那时候,我们不用打。我们围着,围着,他们就自己死。”
帐子里静了很久。
“大汗。”阿勒坦低声说,“这个计,要用多少人命去垫?”
“垫什么?”
“他们不追呢?”阿勒坦说,“他们要是看见我们退,就停下来,就地过冬呢?”
阿保机笑了一下。
“那就换一个法子。”他说,“他们要是停下来,我们就天天去骚扰。烧他们的草,填他们的井,抢他们的马。他们停,我们不停。停的人,永远输给不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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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散了。
人一个一个出去。
“拖雷。”
走到帐门口的年轻人停住。
“你留下。”
帐里只剩父子两个。
阿保机往火塘里添了一块牛粪,火苗往上窜了一下。
“你今天一句话没说。”他说。
“说了没用。”
“为什么没用?”
“因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让我上。”拖雷说。
阿保机看着他。
十六岁的儿子,个子已经比他高了,肩膀还薄,站在那儿,脖子梗着,像一匹还没被套过缰的小马。
“你想上。”
“我想上。”
“你上去了,能干什么?”
“我能带我的万户,从干沟那边上去。”
“上去以后呢?”
拖雷愣了一下。
“上去以后,撕开他们的左翼。”
“撕开以后,你的马还剩多少?”
“……”
“你的万户,一万人。撕开左翼,你要死三千。”阿保机说,“死三千人,撕开一个口子,然后呢?口子后头是车墙,车墙后头是弩。你的马跑到车墙前面,就没有冲力了。没有冲力的骑,是站在地上的靶子。”
拖雷的脸涨红了。
“那我们就永远不打?”
“打。”阿保机说,“但不是现在。”
他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
“拖雷,你听着。”
“在。”
“我这辈子,用过很多人。用错过很多人。”阿保机说,“我用错过你姐姐。”
拖雷抬起头。
“我送她去中原那年,你九岁。”阿保机说,“你追着她的马跑了三里地,跑得鞋都掉了。我把你抱回来,你咬了我一口。”
“我记得。”
“你记得,我也记得。”阿保机说,“我这辈子,欠她一笔。这笔账,我还不上。”
他伸手,在儿子的肩上按了一下。
“你是我的刀。”他说,“刀不到最后,不出鞘。你听明白了没有?”
拖雷低着头,很久。
“听明白了。”
“说一遍。”
“刀不到最后,不出鞘。”
“去吧。”
拖雷走出去,走到帐门口,忽然回过头。
“父汗。”
“嗯。”
“姐姐……她在那边,会不会恨我们?”
阿保机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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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风大了。
阿保机一个人坐在帐里,火塘的火小下去,只剩一层红。
他从枕边拿过一个木匣。
匣子很旧,木头裂了一道缝,用皮条绑着。
他打开匣子,从里头取出一根小马鞭。
马鞭只有一尺长,是用旧皮编的,编得很粗糙,柄上刻着一个字。
刻的是“月”。
刻得歪,一笔深一笔浅,像小孩子用刀尖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那是明月八岁那年刻的。她偷偷拿了他的刀,在马鞭柄上刻字,刻完了,手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皮子上,渗进去,洗不掉。
阿保机用手指摸着那个字。
“她从小就怕黑。”他忽然说。
帐里没有人。
“她怕黑,睡觉要点灯。她娘说,草原上的孩子不能点灯,点了灯,狼就知道你在哪儿。”他说,“她不管。她哭。她哭起来,能哭一整夜。”
他把马鞭举到火塘上方,让那点火光照着。
“我那时候想,这孩子,将来怎么办。”他说,“草原上,哭一整夜的孩子,活不长。”
火光在马鞭上晃。
“后来我把她送走了。”他说,“送走那天,她没哭。她站在车上,看着我,一句话没说。”
他把马鞭放回匣子里,扣上。
“她不哭了。”他说,“她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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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汗。”
帐外传来萧达凛的声音。
“进来。”
萧达凛进来,站在门口。
“明日退兵的事,都传下去了。”他说,“巴根那边,情绪不好。”
“他情绪不好,是因为他不懂。”阿保机说,“他懂的那一天,就轮不到他带兵了。”
“还有一件事。”
“说。”
“洛京那边,回话了。”萧达凛说,“姓苗的判官,要三万贯,还要一张路引。”
“给他。”
“三万贯不是小数。”
“我给他五万。”阿保机说,“多给两万,他才会怕。人拿了太多钱,就不敢不办事。”
萧达凛抬起头。
“大汗。”
“嗯。”
“您今天在阵前,跟他说了什么?”
阿保机看着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萧达凛说,“我要动他的粮道,动他的后方,我得知道他会不会乱。”
阿保机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乱。”他说。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河心站着的时候,手没抖。”阿保机说,“八万人摆在他面前,他一个人骑马过来,手没抖,眼睛没躲。”
他把匣子推到枕边。
“这样的人,不会乱。”
“那他会追吗?”
阿保机看着火塘。
“会。”他说,“他要不追,他就不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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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风把一面旗吹得整夜响。
阿保机躺下,没有睡。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年明月六岁,发高烧,烧得说胡话。萨满跳了三天,没用。他把孩子抱在怀里,坐在帐门口,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孩子退烧了,睁开眼,第一句话是:“父汗,天亮了。”
他那时候想,这孩子命硬。
后来他把她送去中原。送走的时候,他站在金帐门口,一直站到车看不见。
他没有哭。
草原上的可汗不哭。
“天亮了。”他在黑暗里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