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最后的藩镇(2/2)
「朕亲自看。」
「遵旨。」
而后数日,萧桐与李重进一家都走得很近。
先是随李府女眷们一同去了潞水边的互市铺,裁了几身衣裳:又到了李重进之弟李重赟任事的税院,坐了半个时辰。
来,萧桓与符家子弟走得也近,那是禀性使然,萧桐如此,则是一反常态了。
秋风渐起。
幽州霜结得早,行宫院中的槐叶转眼黄了大半。
萧桐每日晨昏定省,神色如常,萧弈则始终没问这个儿子与李重进的关系。
直到八月底。
是夜,萧弈正看著邺都、云州送来的情报,萧桐求见。
萧桐入内,双手还捧著个匣子。
「阿爷,孩儿想检举卢龙军节度使李重进私营商事、贪墨漕运、海道走私、私蓄兵丁」
o
一句话石破天惊。
萧弈对事情本身并不惊讶,意外的反而是萧桐的神态。
他目光处,少年神色依然淡定。
「仔细吧,李重进是重臣,也是你的表舅,检举他数桩大罪,这可不是事。」
「是。」
萧桐不紧不慢,把李重进的罪行一桩桩著,像是寻常之事。
「朝廷有禁令,藩镇不许私开博易务、回图务,然李府亲吏却在幽州设质库、邸店、
船行,产业实则是节度使的;朝廷漕船每至幽州,节府便以屯田农具」的名义私揽商货,运通南北;登莱海运的官纲,许附带少量和买土产,节府私商便借此过沙门岛,货不录入市舶司,舶税一文不纳,至于商税,帐上万贯的货,税钞上货值不过千余。」
「私蓄兵丁如何?」
「幽州城外有几处屯堡,对外称是防虏,实则是节府蓄的私兵。」
萧弈道:「可有证据?」
「孩儿带来了。」
萧桐把匣子奉上,道:「这些是儿臣近日整理的,包括节府的产业帐册、货单,还有李重进父子诸人无意透露的相关言语记录。」
萧弈翻开,蝇头楷,条理分明。
税院抄单、牙行帖子、庄宅契书、漕司纲簿————证据倒也齐整。
只是扫了一眼,萧弈道:「听闻,你近日与李重进一家走得颇近,竟是在查这些?」
「是。」
「为何查他?」
萧桐道:「李节帅家宴那夜,独留孩儿,了许多话,孩儿觉得不妥当。」
萧弈道:「如何个不妥当法?」
萧桐有些迟疑,半晌,才道:「孩儿听那意思,仿佛李节帅觉得,只要把孩儿扶上储位,他便等于归政前周,了毕生心愿。」
「知道了。」
萧弈没有追问。
他早就知道,李重进的心不在大虞,而在于周。
萧桐道:「他给孩儿做了许诺,话中之意,他在幽州早做了筹备,有实力推孩儿上位。因此,孩儿起了疑心,面上没露,暗里查了一番。次日狩猎,李家兄弟没甚城府,孩儿套了几句话,他们便吐露了。」
「岂是没城府?」萧弈道:「是李家待你至诚。」
「是。」
萧桐道:「孩儿只是把心中疑惑查实,其他的,当留待有司。只有一桩,孩儿当为李节帅申明。」
「。」
「他想收拣汰放停的禁军为私部,只是放停军户皆有授田,各有恒产,不肯附从。最后收罗的不过是冒名顶替的亡命、逃户、无赖之徒,难成大患。阿爷可酌情宽其刑典。」
「朕知道。」
萧弈声音放缓了些,问道:「他是你表舅,母族至亲,你为何检举他?」
萧桐垂下了头。
半晌,这孩子才开口。
「阿爷为削除藩镇苦心孤诣,为的是根除天下武夫自重的祸端,孩儿若因私情姑息李节帅,他所图不成倒罢了,万一孩儿真成了储君,那便是危害邦国的大祸。」
「难得你能这么想。」萧弈又问道:「那你检举李重进,心中可有为难?」
「没有。」萧桐犹豫著,低声道:「哪怕没有孩儿检举,阿爷一定也知道,阿爷这趟北巡,除了北伐,更深的考量便是撤了三大藩。孩儿此举,也是在————拉表舅一把。」
萧弈微微一怔。
之后,他不由摇著头笑了笑。
「你竟猜出来了,本可表功,何必出来?」
「孩儿不敢瞒阿爷。」
「好吧。」
萧桐又道:「天下风气不同了,老一辈武夫的那套行不通的。」
这便是五代乱世之后,新一辈年轻人的想法。
也算是代沟。
「看来,你我父子齐力,根治了藩镇之祸。」
「阿爷早有明断,孩儿不过凑趣罢了。」
萧弈确实早知李重进罪状。
他还知道,李重进做这些并非为了自立,也不是为了谋反,而是希望能把社稷交给郭威的外孙。
这算是李重进的念想。
萧弈几番敲打,本指望著李重进主动请罪,辞藩镇之职。
而不是与他交易,要先担任了北伐主帅再请朝奉。
总之,他早有布置,掀不起波澜。
思绪又回到儿子们身上,二郎持重,可惜思虑过甚,不知往后能比他这个当父亲的多活几年;四郎英武、七郎灵秀,奈何英武与灵秀并非帝王最重要的天赋。
清醒、主见,能驾驭臣民而不是反过来被臣民驾驭,这才是他最看重的资质。
「朕上次没问你,为何对储位无意?」
萧桐有些为难,老实应道:「阿爷治下,天下太平,万事都好。孩儿只盼阿爷长命百岁。」
「太平?」
萧弈对这两个字有些错愕。
他此生经历过最黑暗的乱世,见惯了刀山血海、人如草芥。
没想到,短短十余年,他的儿子眼里只看得到太平之世。
「天下太平,万事都好————你此前,想到民间游历,朕当放你去看看。」
「阿爷当真?」
萧桐惊喜,眼里难得有少年的亮光。
「君无戏言。」萧弈道:「一年之期,朕选派些人随你同行。」
「儿臣可以选吗?」
「你。」
「张禹珪与孩儿是表亲,自一块长大。还有,内殿直尹继伦、东头供奉官韦洵、副都尉崔翰。」
「为何点他们?」
「旁人都踌躇满志,想要北伐建功,孩儿不愿耽误旁人前程。这几人不一样,愿意随
孩儿游历。」
「也好。」
萧弈看著少年雀跃的脸,心想,岁月还长,许多事不必急在一时。
数日后,秋风过幽州。
北伐之事紧锣密鼓地铺开。
萧桢在中军幕府担了职,以钱粮军机作为历练:萧桓求了许久,如愿亲领了一营骑兵;萧栩进了随军漕运司,勾当粮草转运。
运河上,桨声细碎,却有一只舟载著几个少年,往人间烟火里去了。
(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