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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五代之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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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战远比预想中轻松。

看来,若有硬仗,只会在七金山、土河一带。

果然,耶律罨撒葛知泽州、北安州已失,尽起国中兵马,纠合皮室、属珊并诸部骑兵,号十五万,屯于七金山下、土河之滨,背倚中京大定府,要与王师决一死战。

四月,土河川决战的捷报八百里加急,飞送入京。

萧弈还在与三司商议北伐的下一批粮草如何筹措,忽听殿外震动。

“大捷!”

“土河川大捷!”

群臣纷纷扭头看去,萧弈则端坐不动。

“陛下,捷报到了。”

“念吧。”

“是————”

四月十二,两军相遇于土河川。

契丹骑兵先动,自三面驰突,想以铁骑冲势一举踏碎王师车营。

符彦卿令旗不动,诸将几次请令出击,都被他按下。

待虏骑进了射程,令旗骤下,火炮、弓弩齐发,契丹人马俱碎,积尸如海。

契丹锐气一尽,王师骑兵自两翼反卷而出,直插敌阵侧后。

是役,大破契丹于土河川,追奔五十里,斩首万余,降者数万,获马牛羊、器械山积o

据说七金山下,土河为之不流。

辽中京大定府,不战而下。

五月,王师自中京北上,沿土河追亡逐北,诸州县部族望风而降。

海路那头,赵匡赞率水师在辽东登陆,连下数城,辽阳府闭门不敢出。

朝野都在等最后的捷报。

五月二十五日,消息传回,大军渡潢水,兵临上京临潢府。

那是契丹开国的皇都,耶律阿保机龙兴之地,城高池深,是契丹人最后的依仗。

中原王师,最不怕的就是城高池深。

大军合围,炮火昼夜攻城。

二十八日,捷报送来。

“大捷!”

“王师攻破上京临潢府,契丹国灭!”

“.——....”

萧弈看完捷报,长舒一口气。

这次,他感到的不是酣畅淋漓,而是如释重负。

他终于扫清外患,为这个社稷筑牢了稳固根基。

“咚!”

钟声荡开。

继而,鼓角齐鸣,百官朝贺。

萧弈在积劳之后,却只想透透气。

他走出殿门,在高高的台基上站了一会,之后,登上了宫城的城墙,向开封城眺望。

满城都沸腾了。

街巷里,鞭炮声此起彼伏。

酒肆前排满了想要饮酒庆贺的人们。

更远处的码头上,无数人聚在一处,爆发出震天的叫好。

百年了,自石敬瑭割让燕云、父事契丹,中原百姓曾眼睁睁看著契丹铁骑踏破城门、

掳掠帝王,黄河以北,几代人都活在被打草谷的恐惧里。

如今,中原儿郎千里奔袭,直捣腹心,犁庭扫穴,生擒其主,灭其社稷,大虞的旌旗插上了契丹开国的皇都。

萧弈站在那儿,看著开封城,从下午看到了晚上,看到了万家灯火的欢腾。

偶然间,他想起了冯道。

不知当年冯道在此看著开封,看著耶律德光的马蹄踏在这座城上,又是何心境?

再回过神,那些曾经横在面前、庞然大物般的对手,全都不在了。

只剩下他独自站在这里。

捷报之后,送来的是符彦卿的叙功奏折。

符彦卿推功于天子、诸将,历数土河、临潢诸役将士用命,于自身功劳只字不提,请求交还北面行营兵符。

除了议诸将之功,朝中重臣的谈论,则是环绕著参与北伐的几个皇子。

萧桢在中军参谋军机,兵马调度、斥候文书、功过簿目皆经手,土河川决战前夜议战,多有主张趁夜劫营、分兵冒进,萧桢独持重议,力陈车营当稳扎稳打、以逸待劳,又连夜核点粮秣箭矢,符彦卿赞其稳当。

萧桓率麾下精骑在右翼,得令贯阵而进,所向披靡,最后甚至觑准契丹中军,亲率骑兵挑落了耶律罨撒葛的王旗,大震契丹军心,符彦卿虽未在捷报上给出评语,显然是故意把这泼天大功留给了外孙。

萧栩勾当军需,兼应海道,千里馈粮,车船驼马,可谓繁琐,他却信手拈来,调度得井井有条,自松亭关至土河川,大军粮秣未尝一日告匮。

基于此,三人各有迁转,萧桢入枢密院勾当军机,萧桓迁禁军实职,萧栩入三司历练O

此外,萧弈心里也记挂著在外游历的萧桐。

夏去秋来,转眼到了九月。

是日,萧弈得到消息,萧桐打算归京了。

他特意回后殿将此事告诉郭馨,却见郭馨正带著宫人打点香烛、纸钱、果品。

萧弈才想起郭威的忌辰快到了,怪不得萧桐舍得回来,这孩子对母亲孝顺,每年都会随郭馨去嵩陵祭奠。

以往,萧弈身为九五之尊,不便亲往前朝陵寝,这次却心念一动。

“今年朕与你们走一趟吧。”

“陛下?”郭馨似吃了一惊,轻声道:“这不妥当吧?”

“无妨,朕好歹也是当女婿的。”

“只怕百官若是知晓了,生出许多事来。”

“谁也不惊动就是。”

难得去一趟,萧弈想到郭荣的庆陵离郭威的嵩陵并不远,又多备了一份祭酒与祭品。

嵩陵。

后周两帝皆俭朴,嵩陵没有立石兽,只一座陵冢,几株古柏,简朴得不像帝陵。

一行人便服而至,祭礼摆开,香烟袅袅。

郭馨、萧桐祭奠完之后,转身,走到萧弈身前。

“陛下,好了。”

“你们先走,朕再待一会。”

“是。”

旁人退去。

萧弈则似与人有约般,沿著陵冢慢慢踱步,环顾四周。

末了,无人出来。

他遂寻了一处干净的地面坐下,看著云卷云舒,心想假如郭威泉下有知,会是欣慰于乱世终定、百姓安乐,还是介怀于郭氏社稷易主?

良久,陵道的尽头,古柏之下,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素色便服,分明也是来祭奠的。

萧弈不由轻笑,暗道果然如此,走上前去。

“三郎。”

郭信闻声回过头来。

一张脸被大漠的风沙吹得黝黑了些,颌下留了三缕清癯长须,随风微动。

除此之外,倒没太多变化。

岁月待郭信颇宽厚,不曾给他添上暮气,眉眼间疏朗跳脱,竟还带著几分少年时的意气。

笑容里沉淀出了闲云野鹤般的洒脱。

“哈?”

郭信笑得毫无遮拦,道:“你怎还在这里?”

他没有称“陛下”,语气与从前一般无二。

萧弈听著,心头涌起一种久违的、平等的亲近。

“来找你的,早听说你从西域回来了,为何躲著不现身?”

“倒也不是不现身。”郭信朗笑,摆了摆手,坦然道:“我先是绕到太原,后又去了幽州,算著阿爷的祭辰赶回来的。”

“也不来信说一声。”

“想著你如今当了皇帝,日理万机,我一个闲云野鹤,贸然上门,委实不知该如何与你相处,万一闹出点不愉快,反坏了交情。”

“过命的交情,岂是能轻易就坏了的?”

“那谁知道。”郭信道:“天子之尊一举一动,牵扯的都是天下利弊,与其让俗事、

规矩磨了旧情,不如藏在心里。”

萧弈听得出来,郭信依旧看重当年情分,宁可不见,也不愿它沾了世俗。

“放心,今日我不是以天子的身份,就只当你我还在当年。”

郭信上下打量他,忽然又笑了,摇头道:“那也和当年不同了。”

“何处不同?”

“你终究是成了我的妹夫。”

随著这一句玩笑话,气氛轻快了下来。

彼此相处,郭信毫不拘束,萧弈也完全抛掉了帝王身份。

出了嵩陵,翻身上马,萧弈莫名觉得洒脱了许多,仿佛回到了信马由缰的少年时。

郭信扯缰,道:“追上五娘的车驾?我看看外甥。”

“不急,再去个地方。”

“好。”

郭信也不问去哪,并辔而驰,喋喋不休。

“我与你说,我在西域好生自在————”

“稍等。”

路过庆陵,萧弈勒住缰绳。

他取了行囊里的酒和贡品,登山祭奠了一番。

郭信立在后方,低声道:“没想到,你竟会亲自来拜兄长。”

“应该的。”

一杯酒倾洒在陵前,萧弈默默又斟了一杯自饮,像是在陪郭荣对酌。

他今日之所以来,内心深处,还有一种情绪。

近来,他莫名会想起过去那些人,郭威、郭荣、冯道、王朴,还有赵匡胤。

或许是他也老了,开始学会了缅怀。

或许是那些年的乱世里,看著这些人拼命拨乱反正,就像是天塌了有人在前面撑著,而如今没有了。

他站在了最高位置撑著。

孤独也罢,辛苦也罢,说这些没甚意思,恐连郭信都不能理解。

唯有躺在这座陵寝下的郭荣能懂。

想到这里,萧弈将手中酒杯在石头上轻轻一磕,仰头,一饮而尽。

这杯,他敬郭荣。

十年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他沿著他的路走了下去。

不是他萧弈更有能耐,而是气运使然罢了,总结了前人经验。

他心底里始终知道,是因郭威、郭荣这些人终结了五代乱世,开创了好的世道,千百年后,才有了他。

“敬阿兄。”

郭信也洒了一杯酒,道:“阿兄素来俭朴,想必在位那些年头,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酒很快渗入黄土,大地依旧无声无息。

风卷枯叶,吹动古柏,簌簌作响。

“走吧。”

“走,回城吃些东西。”

再回开封,已是傍晚。

路上,郭信才与萧桐讲了几句西域风情,就被郭馨勒令,再也不许接近外甥。

“你不知,西域小娘子眼睛像星星一样漂亮,皮肤白得像雪————”

“走开。”

“走就走。”

郭信也没个正形,向萧桐挤了挤眼,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你娘亲不许你我来往,舅舅这便走了。”

因此,入了城,郭信便带著萧弈脱离队伍,拐进开封街巷。

不知不觉,逛到了城南一带。

郭信环顾四看。

“找什么?”

“涅槃兜。”郭信道:“当年逃难,我们就是在这附近吃到了逃离开封前的第一顿热乎饭,前两年我还梦到了,惦记著回来吃上一口。”

话虽如此,二十余年过去,开封繁华远胜往昔。

商铺林立,楼檐相接,那四根枣木杆搭起的麻布棚子早已寻不到半点踪迹。

良久,郭信勒马四顾,怅然若失。

“旧地重游,竟是吃不到从前的味道了。”

“开封最不缺的就是好吃的,再寻一家便是。”

两人牵著马,沿街走了十余步,前头一家食铺门脸干净,幌子高挑,进出的食客络绎不绝。

进去落座,郭信也不看菜单,只道:“捡你们招牌的,只管上菜。”

说罢,看向萧弈,嘿嘿笑道:“你有的是钱,对吧?那句话怎么说的?富有四海。”

“你也不穷。”

“呸,做酒水生意,赔了个精光。”

“不应该,一本万利的买卖。”

“就是说。”郭信道:“我比你还纳闷。”

“莫不是自己喝光了?”

“哈哈。”

不多时,蒸笼端上,热气腾腾。

打开一看,郭信轻呼道:“咦?涅槃兜。”

“客官,小店这是正宗的开封灌汤包。”

“起个新名,想卖得贵些不成?”

郭信笑骂一句,提起筷子,夹起一只,就著边沿咬开口子吸汤汁,眼睛一亮。

“太平年景,果然连吃食都讲究了。这涅槃兜,块头比当年大了不少,汤也更鲜。”

萧弈听了“灌汤包”三字,却是想到一事。

转头望去,果见堂中悬著一块乌木招牌。

鎏金大字,写的正是“柴氏灌汤包”。

怪不得。

“怎么?”郭信问道:“不合你胃口?”

“是宜哥儿的产业。”

“嗯?宜哥儿怎么会开食肆?”

“从前逃难之时,我曾把涅槃兜叫作灌汤包,他一直记得此事,前两年还与我说置了几处产业。”

“哦。”郭信又夹起一个兜子,道:“当年那段逃难的经历,在他心里分量很重————

于我而言,其实也是。”

萧弈也伸出筷子,随口道:“于我而言,也是。”

“以前拼命想逃出开封,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

郭信说著,看向窗外繁华的开封城,喃喃了一句。

“真好啊。”

“是啊。”

汤汁入口,萧弈吃得很慢,像是品味著这二十余年的风雨。

他还记得那个人命如草的年月,在逃命途中吃上第一口热乎食物的滋味。

转眼再吃这一笼涅盘兜,已置身另一片光景。

铺面里,蒸笼散出热腾腾的雾气,带著人情味。

窗外华灯初上,远处的汴河码头风帆如织,街巷熙熙攘攘,摊贩叫卖,仕女摇扇,孩童笑闹,一幕幕,构成了太平年岁。

回想五代烽烟,兵戈扰攘,不知多少豪强埋骨。

半生流离,千秋伟业,到最后,依旧是市井一笼烟火。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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