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在列(1/2)
城南某女中教员沈某在列。
第二版靠下一小块,比正文还小的一行。范先生没把报纸摊开,折一折,拿手指点着那一处递过来。
几十个教员,一个没写,写了她。
“我也去了,报上没有我。”范先生坐下,“几十个人写了一个。写的那一个人,不是记者写的,记者不认得你。是有人告诉记者的。”
卜先生脸白了:“谁告诉的?”
范先生没答,往门房那边看一眼,又往高中部那边看一眼,把算盘拉过来,拨了一颗。
两天前,范先生把一张油印薪水条子搁桌上:“三十万,五月的。一石米二十八万,今日的价,明日的我不晓得。”背面铅笔一行一行,米煤盐油老伴的药,加起来多一截,“我拨了一下午拨不掉。明日国府路,我去。”
“范先生你六十多了。”
“六十三。六十三的人饿起来同十六的一样。沈先生你去不去?”
城里几所学校的学生去国府路请愿,反饥饿反内战,好几校教员约好了随行,为自家的薪水。经晋卿那里没话。没话是不叫去,也是不拦。
她合上作文本:“去。”
“我带伞,明日要下雨,我膝盖讲的。”
卜先生把烧饼咽下:“我也去。我不晓得去了做什么,我去站着。”
“站着就是做什么。”
五月十八日天阴,国府路两边梧桐叶子长满了遮着天,北头国民政府大门一排钢盔卫兵。学生一队一队举布喊话,教员几十个走在后头,长衫旗袍中山装,有白头发的有拄拐的,不喊。
范先生长衫前襟那道洗不掉的粉笔白,一把竹柄黑伞。卜先生没带哨子:“我只会喊一二一。”
“不喊,走。”
前头城南女中十四个,樊小苹头一个,还是旧被里子那块,后头又写了一块新的:反饥饿。缪同学走在当中,两手揣在口袋里。
信递上去叫卫兵拦了,又递又拦。下雨了,细的,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范先生撑伞往她这边斜:“我头发少,少的淋了干得快。”
前头那块布湿了,墨晕开,字边一圈淡的。一个戴眼镜穿西装的拿本子在人堆边走一步看一眼记一笔;一个灰长衫挂照相机的举起来对着教员这一片,咔嚓。
范先生把伞往下一压,压到她帽檐:“雨大了。”
雨没大。
十一点缪同学从当中挤出来,低着头往梧桐树底下走,树下站着那个西装眼镜。她没站住,从他身边过去,过去的时候手从口袋里出来一下,又揣回去。西装低头记了一笔。
她在树后站一会,又挤回去,挤回去的时候回头看教员这一片,看那把黑伞。伞底下疏影看着她。镜片叫雨打湿了看不清眼睛,她愣一下,头转得快,辫子甩一下。
“那个戴眼镜的高二的,我教过她算术。”范先生小声讲,“一道题她算三遍,算对了还算,她讲她父亲叫她算三遍。算三遍的孩子心里怕,怕算错。”
信叫一个秘书模样的人接了讲上呈,学生不信又站一个钟头,两点散了。回城南的路上范先生肩膀湿了两块:“照相的那一个我把伞压低了,压低了照不全,照不全就是一把伞。我教了四十年书,头一回在大马路上站着。站着比上课累。”
伞压得住照相机,压不住一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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