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西跨院(2/2)
八点校役敲门,提来一小篓炭:“先生头一夜,炉子要生上,北平夜里凉得快。这一篓先使着,记学校的账。”他看见桌上那张红纸,探头念了一句,“北平煤球百斤九月约一万——先生,这是谁算的?算得准,比我那口子还准。”
“南京一个算术先生。”
“南京的算术先生算北平的煤,算得这样准。”校役啧啧两声,“先生,往后买煤球找我,我认得西单一家,摇得实,比外头便宜一成。”
“一成。”
“这张纸上写自家摇省三成。”他又看一眼,“先生要自家摇,我借先生筛子。三成比一成强。”
他讲完提着空篓子走了,走到月亮门又回头讲:“先生,炉子生着了,窗子开一道缝,煤气熏人。前头那一位算术先生头一夜没开缝,第二天头疼了一上午,讲是北平的风水不好。”
她生了炉子,开了一道窗缝,凉风一线一线进来,火苗蓝了一下又黄了。她把那只搪瓷碗重新舀了雨水坐上炉子,等水开了,喝了半碗热的,喉咙里那一道纸,又叫热水抹平了一回。一个校役,一张煤账,一篓学校账上的炭,北平头一夜,比她想的暖。
然后是那把剪子。
一个先生剪了头发,扔在哪里校役晓得。晓得就晓得。剪短了,洗一回头少半桶水,校役少记半桶。
她蹲下把地上一堆头发一把一把拢起来,拿一张南京旧报纸包了,范先生垫过痰盂的那一种,搁在桌角。
十点铺被,解开麻绳,白的蓬的铺满半铺炕。她拿出教案翻到第一页,岳阳楼记,明日头一课,拿铅笔在页边写哪处讲哪处背,写得小写得直。
写着写着笔停了。页首“庆历四年春”上头两指宽的地方,一行铅笔淡字,不是今夜写的。去年十一月夫子庙买了桂花糖回来那一夜写的,写完拿指头抹了一下,抹淡了没抹掉:
北平干,润嗓子。
她看了一会,没再抹,翻过一页接着写。
十点五十,月亮门那边有脚步,轻的,走到门那停了,没锁。
停着。
她坐着写,灯亮着。
十一点她把笔搁下,合上教案,俯身对着灯罩吹了一口。屋里黑了,窗纸灰的,外头有一点月亮。
月亮门那边过一会铁锁响一声,咔哒,脚步走远了。
她在黑里坐一会,摸火柴又把灯点上,窗纸上影子又大了。她看一眼窗纸,又吹灭了。
锁已经锁了,人已经走了。十一点灯灭,明日前门门房簿子上那个点旁边,也许就多一行:沈,十一点,灯。
她摸着炕沿躺下,八斤的被盖到下巴。新被有一股棉花味,南京的太阳晒过的味。
后颈贴着枕头,凉的,头发短了,枕头上什么也没铺开。她拿手摸一下,摸到一截剪齐了的发梢,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