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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5章 岳阳楼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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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酱咸。”疏影说,“我认得一位太太,她做的面,酱是上海的甜。”

讲完了,她嘴角动了一下,是笑,很淡,一下就收了。

头一排靠窗那个方脸浓眉的学生愣着:“先生,上海的甜是什么甜?”

“你们不用懂,我懂。”

她转身拿粉笔在黑板上写:岳阳楼记。四个字,横画收得住。

到北平第二天上午八点,西厢房头一间教室,窗纸新糊的还看得见刷子道。四十一个学生蓝布褂黑裙,头发一律剪到耳根,站起来喊先生好,喊得齐。

北平的学生喊得齐。

“坐。”椅子腿刮砖地一片响,响完静了。

头一排靠窗那个背挺得直,一只手压着课本书脊压得弯下去,看讲台上的人,看她剪短的头发,看她后颈。

点名点得慢,点一个看一眼。

“恽明蕖。”

“到。”河北口音,尾音收得短。

“这个姓少。”

“保定多,俺们那一县一个村三个。”后头有人笑,她不回头,脸红一点。

教务主任讲的二年级头一排那个保定来的嘴快,就是她。

点完名她翻开教案,页首上头两指宽那一行淡的还在,她看一眼没马上讲。

恽明蕖举手:“先生南边来的,吃得惯北平的饭不惯?伙房的酱咸,一勺能就两个馍,先生是南边人怕吃不惯。”

“昨日在前门喝了一碗豆汁,咽下去了。”

“咽下去了!”后头一个喊,“先生厉害,俺娘喝了二十年头一口还吐呢!”

然后她讲了那一句太太的甜酱。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谪是什么?”

“贬官,犯了错叫皇上发到外头去。”恽明蕖答。

“犯了什么错?”

“课本上没有。”

“课本上没有就去想。一个人叫人从京城发到巴陵一个湖边上,一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他犯了什么错?”

恽明蕖想一会:“他没犯错,是有人看他不顺眼。”

她不答,接着讲范仲淹没去过岳阳楼,在旁的地方写的,他也是谪的。

“没去过岳阳楼的人写岳阳楼,他怎么写得出来?”

“写的不是楼,写的是人。”

讲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讲到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下课钟响了,学生不动。

“先生,最要紧的那一句还没讲。”

“下一堂讲。”

傍晚校役送半簸箕块炭倒在炉边墙角,看一眼桌角那包旧报纸:“先生这一包扔不扔?”他掂一下,轻的,不打开,“头发。我娘剪头发也拿报纸包,不扔垃圾堆,扔灶膛烧。扔垃圾堆叫鸟叼去做窝,人要头疼。我拿去伙房烧。”

他揣在怀里走了,到月亮门回头看一眼。

一包头发,伙房灶膛里烧一股焦味,老师傅问一句校役答一句:新来的国文先生剪了头发。答了也就这一句。

礼拜天补课两个班合一间八十几个人挤着,她讲一上午,晌午嗓子劈了,沙的,讲一句咳一下。恽明蕖跑到讲台跟前:“先生嗓子。俺娘讲嗓子哑了喝梨水,北平的鸭梨好,俺去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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