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岳阳楼记(2/2)
“不要。”
“那先生少讲。”
“国文先生靠嗓子吃饭,少讲不成。”
“那先生讲,俺们少问。俺问得多,主任讲俺嘴快。”
“你问。问是对的。”
夜里批头一篇作文。一个写:我没去过岳阳楼,我去过什刹海,什刹海也有水没有楼,荷花开的时候人多我娘不叫去,所以我也没去过什刹海,我去过的是我家门口的井。她页边写:井也是水,下一回写井。一个写:范仲淹没去过岳阳楼写了岳阳楼,我没见过范仲淹也写了范仲淹,我觉得他瘦。她在我觉得他瘦底下画一道:为什么瘦。
恽明蕖写了三页,字大用力,最后一行:先生讲先天下之忧而忧这一句先不背,俺不晓得为什么不背,俺想背。
她页边写:想背的,先放在心里,放到用得着的时候。
十点月亮门那边脚步声,不是校役的布鞋,是皮底的,慢,有一点拖,在月亮门站一会,看一眼东头的灯,走了。教务主任夜里巡院子。
九月八日白露,早上凉了,枣树叶上一层露水,枣还青。
她嗓子还哑,不念,叫学生念。窗户开着上头一扇。她背对门站着,拿粉笔从头写题目。岳。
廊下有脚步,皮鞋,踩砖地有声,一下一下不快不慢,从门房那边过来往西,往教务处那头。
学生念到越明年顿一下。
脚步到了门口。风从开着的那扇窗进来,把讲台上一页纸吹起一个角,她伸手按在桌面上。
她没回头。
学生又接上:“越明年,政通人和——”
脚步过去了,没停,一下一下走到廊下那头。教务处的门开了,关了。
那一双皮鞋她听过。南京半亩园十四级楼梯,第十四级停了。
她不晓得是不是。皮鞋北平满街都是,不快不慢的步子也不止一双。她只晓得手按着那页纸没动,粉笔在另一只手里,捏断了一小截。
她写完:阳,楼,记。粉笔搁进槽,手在旗袍下摆上擦一下,擦得轻。又在题目底下写一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先生,这一句背不背?”恽明蕖问。
她转身看一眼门口。空的,廊下空的,廊柱上一块漆掉了一角的木牌:教务处。
她转回来,嗓子是哑的:“先天下之忧而忧,这一句,先不背。”
晌午她回西跨院,校役在枣树底下扫露水打下来的叶子,扫一下停一下,见她进来,把扫帚靠在树上。
“先生,上午教务处来了一位。”他讲得像讲天气,“穿中山装,皮鞋擦得亮,找主任要了一份今年新来先生的名单,抄了一遍,原样还了,走了。门房讲他在簿子上签的字写得端,端得像印的。”
疏影站在门口掏钥匙,铜钥匙在锁眼里拧了一回,没开。
“那一位走路不快不慢。”校役又讲,“我在廊下擦柱子,他从我跟前过去,没看我,看了一眼柱子上的牌子。主任送他出来,讲往后各校先生的名单,每学期抄一回,是北平站的规矩。”
钥匙拧第二回,开了。
“北平站。”她讲。
“北平站,一个衙门,专管各学堂的事。”校役讲完自己一缩脖子,“我是听门房讲的。门房讲话,十句里头三句是吓人的。”
他捡起扫帚接着扫,扫到墙根那口缸边,又回头补一句:“先生的名字在单子上,新来的,末一个。”
她进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站了一会。一个人抄一份名单,名单上末一个是她。抄名单的人记性好,看一遍就在了,抄一遍是抄给旁人看的。
窗台那盆文竹湿着土,梨核埋的那一处平平的,没动静。
桌上教案摊开着,页首那一行淡的:北平干,润嗓子。
她拿铅笔,在先天下之忧而忧旁边,补了两个字:不背。补完了,看了一会,又在不背后头点了一个点,同门房簿子上那个点一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