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芦花(1/2)
一根芦花从棚外飘进来,落在桌面上靠水那一边,落在教案旁边,隔着一指宽。
她看见了,他也看见了。
两个人都没动。
话是礼拜五傍晚递到的。她出校门买灯油,校门对过墙根底下一个挎木匣子卖烟卷的,木匣子她认得,前门东站雨棚柱子底下看了一眼她的被走了的那一个。
她买一盒火柴。找钱两张票子,一旧一新,旧的叠成小方块叠得紧。回西跨院打开,背面一行铅笔小字:借一次,礼拜天下晌三点,陶然亭,慈悲庵东边茶棚。
她划根火柴,票子在冷炉膛里亮一下,灭了。
礼拜天两点她把四角磨圆起了细毛的蓝布教案夹在腋下出月亮门。校役扫着院子:“先生去哪里?”
“陶然亭。”
“看芦花?白露才过,芦花要秋分才白,先生去早了。”他拄着扫帚笑,“先生南边人没见过芦花,看一回往后就晓得了。”
出宣武门洞往南,洞里墙渗水一股土腥,出来日头白了。土房檐下挂干辣椒,一刻钟房子稀了,菜地,一个小孩赶两只鸭子在车道沟里走。再往南苇子起来,一人多高,密的,风过去不响,只把头低一低。
南京那两回都是她先到。这一回借的是他,地方时辰这一头定的,谁先到她不晓得。九月四日他去过女师一回,九月八日又一回,头一回她在津浦线上,第二回她背对着门。两回没看见他的脸。八日那一回她听见了他的鞋。
今天要看见他的脸。看见了,不看。
路尽头苇子让开一块空地,慈悲庵灰墙门上一把锁,庵门东边一个四根竿子一领席的苇棚,底下四张方桌。一张坐一个看报的客人,报挡着脸。靠水那一张,坐着一个穿灰中山装的。
三点差五分。
她不停,拉开横头那条凳坐下,坐下时脸已经朝着水。水是绿的浮一层沫,塘那头苇子稀,芦花开了头,白一层没全白。校役讲得对,还早。
教案搁在桌子当中。
“簿子。”
“身上没带。”
“不带好,带了路上多一样东西。”她看着芦花,讲得平,像讲别家的事,“隋记歇一个月,十月以前只用书摊。铺子门板一上,东西一件不动。”
她提壶斟他头一斟,水线细,贴碗壁往上走,八分收住不洒。他两根指头捏着碗沿没端:“一个月。”
“一个月。第二件,察言录在查沈先生来路。”
他的手在碗沿上停住。她没看他的手,可她晓得停了。
“第三行。上海有旧档,区里在调,党部有簿。”
上海民国二十九年,十日,一个外室的名目,沈萍。十日以后就没有沈萍了。
“晓得。上海的沈是沈,南京的沈是沈,北平的沈是女师的。”她端起自己那碗,碗沿碰一下嘴唇就离开。
塘那头撑船,篙子一点水响一声,船进苇子,苇子分开又合上。
她晓得他要开口。二十三夜三辆车西城往北那一条,五号夜里已经递过,铺子里那位收下了,上头晓得了。上头叫她带一句。
“车的事,上头不问。”
他讲,不讲是他的事。她讲,讲了他难做。他讲,难,他自己担。
“担着。”
她讲这两个字,眼睛还在芦花上。白的那一层在风里动,绿的不动。
然后是那根芦花。
隔壁看报的翻了一页,来的时候是第二版,坐到现在还是第二版,翻过去又翻回来了。他不是看报的,是坐着的。坐着的人什么都不看,也什么都看得见。
她没转脸。一个看报的,一个看芦花的,一个看茶碗的,一个在灶后头烧水的,四个人各看各的。
茶棚老头来添水,揭壶盖热气上来,看一眼教案回灶后去了。第二斟是他斟的,水线没她稳,碗沿挂一滴,他拿指头抹了。碗温的了。
南京半亩园雨天一只盏,半寸。今天一根芦花,一指宽。
“太太的面,替我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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