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词人(2/2)
她没叫停。停了是心虚,心虚簿子上要多写一行。不停,簿子上写的就是九个女师学生念书。
讲义上那个姓沈的写北平干,是写给九十个学生念的;九个人在当中那间念外头的报,是写给窗根底下那个人听的。一个先生,一个校役,隔着一堵墙,一个批本子,一个削枝子,谁都不讲破。
立冬前一个礼拜夜里冷了,她头一回生炉子。南京烧炭盆是点着了端进来的,北平的炉子要自己生。照范先生那张红纸,煤球她没摇,买了一筐现成的,校役从门口煤铺扛来。
先报纸再劈柴再煤球,划火柴。报纸着了,劈柴冒烟,煤球不着,白烟呛满一屋,她咳着开窗开门,烟飘到月亮门。
校役跑来,看一眼:“先生,炉盖没揭。”
炉口一块铁盖盖着,烟从边上漏。他拿火筷子揭了,烟往烟筒里一走屋里松了,蹲下把劈柴拨出一个空吹两口,火苗舔上煤球:“煤球要架空,架实了闷死,闷死的火冒烟不着。南边来的先生头一回都这样,前头那一位算术先生头一回生炉子燎了半边眉毛。先生往后我早上来替先生生,一个月加五百。”
“不用。”
“不用,先生学得会。”走到门口回头,“夜里窗子留一道缝,不留要中煤毒,前年一个学生就是这样,早上叫不醒。”
那一夜炉子红着,窗缝细细一条冷风吹在剪短了头发的后颈上。
一个削枝子听墙根的人,教她架空煤球,教她留窗缝。三块钱是三块钱,煤毒是煤毒,他分得清。
十一月六日傍晚她出校门买灯油,墙根那个卖烟卷的,买一盒火柴,找两张票子,旧的一张叠成小方块。回屋打开,铅笔一行:礼拜一,学校有事。
她划火柴,票子扔进生着火的炉膛,一下就没了。
礼拜一,十一月十日。九个人。
第二天下晌她叫恽明蕖来,桌上一包油纸麻绳十字的通州小红枣:“东四六条,陆太太家,姚太太。讲一句,北平干,枣润。”
恽明蕖记下没走:“先生,礼拜三夜里的事,俺们还念不念?”
十九岁,嘴快,心里没藏东西的地方。她去东四,姚太太问一句她答三句,答的都是她自家的。她自家的,是九个人,礼拜三,窗根底下。
“念。往后不管出什么事。”
她停了一下。
“九个人,一个不许少。”
礼拜六下晌恽明蕖从东四回来,又是走的,鞋面上一层土,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红枣搁在桌上,枣还温的,揣了一路。
“姚太太收了。俺讲北平干枣润,姚太太讲,枣润,先生也润。她数了一半,拿手帕包了塞给俺,讲一人一半,先生一半,你一半。俺那一半在路上吃了,这是先生的。”
疏影看着那一小把枣,二十来个,红的,小的。
“老妈妈呢?”
“老妈妈在井台边,讲俺是乡亲,给了俺一个窝头揣着,讲路上饿。”恽明蕖自己笑了,“俺这一趟回来,比去的时候沉。”
“姚太太还讲什么?”
恽明蕖想一想:“讲北平冬天长,叫先生多穿。讲完了又问俺,女师礼拜几放学早。俺讲礼拜六。她讲那礼拜六来,礼拜一别来,礼拜一学堂里事多。”
疏影手里一颗枣捏着没吃。
礼拜一,学校有事。一张票子背面一行铅笔字,她烧了。一个上海太太,隔着半个北平城,叫一个保定学生礼拜一别来。
太太不晓得票子上写的什么。太太只是讲礼拜一学堂里事多,讲得同讲北平冬天长一样平。
“姚太太讲得对。”她把那颗枣搁进嘴里,甜的,皮有点硬,“礼拜一学堂里事多。”
恽明蕖不晓得先生为什么这样讲,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讲先生,那九个人礼拜三还念,俺跟她们讲了,一个不许少。疏影讲好。她才走了。
疏影把剩下的枣数了一遍,二十三个,搁进那只碗底一块黑的搪瓷碗里,搁在窗台上文竹盆旁边。梨核埋的那一处,还是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