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词人(1/2)
念到一句:北平干。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先生,北平干,这也是词?”后头一个学生讲,“俺们天天讲北平干,俺娘讲北平干嘴唇裂口子。”
“天天讲的也是词。写进去,有人念,就是。”
恽明蕖低头看讲义那一句,抬头:“先生,北平干,后头呢?”
一个逗号,逗号后头三个字是另一句,不接的。
“后头没有了。一句,三个字,就完了。”
恽明蕖不懂,把讲义折起来夹进课本。
窗外廊下扫帚一下一下,往月亮门那边去了。
十月九日上午十点二年级国文,讲义是她自己刻的,蜡纸铁笔一笔一笔刻完拿去教务处,校役推油印机印了九十份。课本上一学期三首词都是宋人讲春天讲花落讲愁的,她刻的这一首课本上没有,作者一行三个字,姓沈。
“先生,这个姓沈的课本上没有,他是哪一朝的?”
“晚的,晚到你们的课本还没来得及印。”后头笑了。
“先生,他也姓沈,先生也姓沈,他是先生家里的人?”
教室静一下。窗根底下扫帚声停了。
“上海的沈是沈,南京的沈是沈,北平的沈是女师的。”
“那这一个姓沈的是哪里的?”
“是讲义上的。念。”
学生念惯了五言七言,长短句念到不齐的地方卡住重念,念到北平干那一句,就笑了。
她讲了一节,讲那个姓沈的在哪里住过,那些地方的天是干的湿的,写字的时候手是凉的热的,都是讲义上没有的。学生听着,听人,不出声。
下课钟响:“这一首不背,念熟了就行。”
下课恽明蕖跟到西跨院门口,两手攥着:“先生,礼拜三夜里俺们九个在当中那间空屋里念书,小说,新的,还有外头的报,一个人念八个人听,念完了讲,讲米价,讲石门那边打仗,讲东单去年那件事,七点到九点。俺领的头,俺讲先生不晓得,俺们自家的事。”
“我晓得了。”
“先生,俺们是不是不该?”
她不答,走到门口。月亮门那边校役在削枣树枝子,枣打过了,枝子上空的,他还削。
“窗子关不关?”
“关的,糊了纸。”
“糊了纸,窗根底下站一个人,听得见不听得见?”
恽明蕖抬头看她,看了很久,回头看月亮门,看校役。校役削着枝子没抬头。
她脸白了:“先生——”
“不讲。你回去。”
十月十一月,礼拜三夜里当中那间还亮着灯,九个人一盏灯七点到九点。疏影在东头一间批本子,隔一堵墙听见一个人念八个人不出声,讲也讲得低。九点散了,一个一个出月亮门。九点一刻窗根底下也有一个人走了,布鞋没声,过月亮门时钥匙串响一下。
散的时候恽明蕖走最后,经过东头窗子拿指头在窗框上敲一下,轻的。她一回没应过,恽明蕖一回没落过。一下,是九个人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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