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恽明蕖(1/2)
“东四,六条,一个有井的院子。找陆太太。”
疏影把那一包递过去。恽明蕖两只手捧着,看油纸,看麻绳十字,看四个折进去的角。
“陆太太?”
“上海人。”
“先生认得?先生自家不去?”
“开学忙。你送去,讲三句。头一句,北平干,润嗓子。再一句,先生开学忙,面改日吃。末一句,问陆太太的嗓子,秋里犯不犯。”
恽明蕖嘴唇动着记,在嘴里过一遍没出声。
“就三句,旁的不讲。她问你什么,你答你自家的,不答我的。”
“先生,俺不懂。”
“不用懂。你去。”
桂花糖是南京带来的两包,一包压在藤箱底衣裳当中,一路没动。夫子庙那家老太太柜台底下抽出来的黄透亮油纸,麻绳十字,四个角她自己折的,同去年那一包一个样。
去年那一包叫樊小苹送到下关码头。这一包叫谁送,北平没有樊小苹。
八十几个学生认得一个礼拜。嘴紧的不讲话,不讲话的看不出心思。家在城里的家里人在衙门在警察局在旁的地方。头一排靠窗那一个,保定的,住校,家在城外二十亩地,嘴快,一节课问七个问题,问的都是课上的,课外的一个没问过。
嘴快的人心里没藏东西的地方,就藏不住旁人塞给她的东西。塞不进去,就不会叫人掏出来。
下午第二节下课她又跑到讲台跟前:“先生,岳阳楼记背完了背什么?醉翁亭记。醉翁是谁?他为什么叫醉翁?”
“欧阳修自家讲的,饮少辄醉,喝一点就醉。”
“喝一点就醉还叫醉翁,俺爹喝一斤不醉没人叫他醉翁。”后头几个笑,她不笑,“俺爹种地,保定城外二十亩,讲闺女念书没用,俺娘讲有用。俺娘三天不给俺爹做饭,第四天俺爹讲念吧念吧。”
十九岁,方脸浓眉,背挺得直。
“下了课,到西跨院来一趟。”
“俺犯错了?”
“没有。”
四点半她站在东头那间门口不敢进,进来看炕上叠着蓝布面八斤的被,桌上一只白搪瓷蓝边碗,墙上钉子挂一只红绳铜哨子:“先生会吹?”
“不会,南京一位教体育的先生给的。”
她想笑没敢。然后就是那一包糖,三句话。
她走到月亮门,校役坐在门口拿小刀削枣树枝子:“恽明蕖,哪儿去?”
“东四,先生叫俺送东西,南京的糖。”讲完跑了。
校役削一根枝子码在月亮门边上,码七八根停了,拿刀尖在一根上刻一道,又削。九月枣树没什么好削的,削一根掉几个青枣滚在地上,他不捡。
疏影在屋里窗口看得见他的背。
嘴快的人一张嘴话先出去:东四,糖,南京。三样够校役记一行。
记就记。一个先生叫学生给熟人送一包糖,一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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