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恽明蕖(2/2)
六点天擦黑她跑回来,脸红额头一层汗,鞋面上有土,从口袋摸出八百搁桌上:“先生,钱。俺没坐车,走去走回来的,俺们保定人走二十里赶集不算远。没坐就不是俺的。”
“收着,下回坐。”
“下回也走。”她又推回来一寸,站着喘,讲得快,“东四六条一个院子门开着,一个老妈妈在井台边洗菜。俺问陆太太住这儿,一个太太从堂屋出来,蓝布褂子头发梳得光,讲我是。俺讲了三句,一句没落。”
“她讲什么?”
“太太讲嗓子不犯,回去讲。太太问俺贵姓,俺讲恽,太太讲这个姓少,俺讲保定多。太太问学堂的饭吃得惯不惯,俺讲咸,伙房的酱一勺能就两个馍。太太讲,北平的酱都咸,我家的搁糖。”
疏影的笔搁下了。
“先生开学那天讲陆太太的面酱是上海的甜,俺那时候不懂,今日懂了一半。懂了酱是甜的,不懂先生怎么晓得。”
“太太还问了什么?”
“问先生教你们什么,俺讲岳阳楼记,先生讲这一篇里有天下,俺不大懂。太太没笑俺。太太问先生好不好,俺讲好,讲完一段问一句都懂了没有,没人答她再讲一遍。”她自己脸红,“先生,俺讲了先生的好话。那个老妈妈在井台边听着,问俺先生叫你问什么,俺讲问陆太太的嗓子。”
一个老妈妈,一口井,一个有井的院子。方太太信里讲的。
“先生,太太讲她姓姚,俺就叫姚太太,可先生讲是陆太太。”
“娘家姓姚,夫家姓陆。北平叫姚太太,上海叫陆太太。她讲哪一个你叫哪一个。”
她攥着两手站在门口没走:“先生还有一句。俺讲先生开学忙面改日吃,太太接了糖掂了掂,讲了一句。俺愣了一下,讲先生讲的是改日。太太讲,先生讲改日就是改日。可是太太头一句不是这个。”
窗外天黑了,枣树上的青枣看不见了,月亮门那边校役在点灯。
她学那一句,学上海腔,学成了保定的上海腔:
“姚太太讲,改日就是没日子。”
疏影坐着。
太太掂了掂那包糖。上海柜台上半个梨,弄堂口一碗荠菜馄饨,下关码头一包桂花糖,东四六条又一包。
太太晓得面是吃不成的。太太讲穿了,讲给一个保定学生听,讲完了自己又改口,讲先生讲改日就是改日。讲穿的那一句是太太的,改口的那一句是太太替她留的面子。
她把那八百块推回去,压在恽明蕖手底下:“你讲得一句没落。这八百,是你讲话的钱,不是车钱。”
恽明蕖愣着,攥着那八百,攥了一会,揣进口袋,鞠一躬走了,走到月亮门回头讲:“先生,那个老妈妈讲话也是通州口音,同俺们保定差不多。俺讲保定,她讲那是乡亲。”讲完才跑了。
十点半月亮门那边脚步声,校役提着灯笼来锁门,在门口站住,隔着院子喊一声:“先生,灯还亮着。”
“批本子。”
“先生早些歇。”他把锁挂上没扣,又讲,“下晌恽明蕖讲去东四送糖。东四六条我熟,我有个表兄在那一片拉车,六条口拉了十年。那条胡同有井的院子就两家,一家姓关,一家姓陆。”
疏影批本子的笔没停。
“姓陆那一家的先生在衙门里,早出晚归,我表兄拉过他一回,他不讲价,也不讲话,下车给钱给得整。”校役又讲,“表兄讲那一家太太嗓门大,骂老妈子骂得一条胡同听见,骂完了又叫老妈子给拉车的端一碗热水。”
他讲完了,咔哒把锁扣上,提着灯笼走了。
十一点她吹灯。
太太骂人骂得一条胡同听见,骂完了端热水。上海那几年也是这样。一年多北平的冬天,太太的嗓门没冻小。
校役讲他表兄讲的,表兄讲的是拉车的看见的。拉车的看见的,北平站的人也看得见。她在西跨院东头一间屋里,隔着半个北平城,从一个校役的表兄嘴里,听见了那一扇有井的院门里头的一声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