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北平干(2/2)
晌午西屋门开了,好几个人的脚步走过前院槐树水缸,走到东厢门口乱了一下,有人站住,压着嗓子叫了一声:“先生——”
是恽明蕖。
“走,出去了再讲。”是女师校役的声音。
脚步走过门洞出了大门。她坐在椅子上,左脚搁在一只小凳上,数那些脚步,数不清。
可是恽明蕖叫了,恽明蕖走在最后头。走在最后头的,是数完了人才走的。
九个人一个不许少,一个也没少。
她把那只缠白布的脚往小凳里挪一挪,挪一寸停一停,疼从脚踝往上走到膝盖走到腰。她咬着牙。
下晌一点长衫又来,手里一只小瓷瓶一卷新白布,蹲下去把早上缠的那一层解开,解得慢,解到贴肉的那一圈停了,倒了一点瓶里的东西在布上,一股酒味。
“跌打酒,我自家的。”他讲,“门洞里坐久了,腿老寒,常备着。泡了三年的,里头搁了红花,搁了乳香。”
酒碰着皮肉,她咬着牙,脚往回缩了一下,没出声。
“先生疼就讲。”
她不讲。
他重新缠,这一回缠得松一点,缠完了把那瓶子搁在小凳边上:“先生自家擦,夜里擦一回,消肿。”
他站起来没走,把解下来那一卷沾了黄水的旧布揣进自家怀里,不扔在屋里,背对着她看窗纸上那个洞,看了一会:“那两个,不是这院子的。昨夜十点多从后门进来的,后门的锁是我锁的,钥匙不在我身上。”
他讲完了,又讲一句:“郝专员夜里不在。”
她看着他的背。
一个门洞里坐了一年多的长衫,讲话讲一半,讲完了那一半,就是他晓得的全部了:后门的钥匙不在他身上,郝允中夜里不在,耿振之讲不是他的人。
三个人都讲不是自己。不是自己的那两个人,拿着一根门杠,从后门进来。
“谢谢。”她讲。
这是她这三日里头,除了北平干,讲的头一句话。
长衫背影僵了一下,没回头,出去了,门这一回关严了。
两点耿振之来了,进门看见那只脚,站在门口看一会,没问。坐下翻开簿子:“昨日先生讲,北平干。”
他问了六个钟头,她一个字没答。
八点他合上簿子走到门口:“昨夜的事,不是我的人。”
一个字一个字,他出去了。
十四日两点他又来,坐到八点,没问词,簿子打开铅笔搁上头一个字没写。六个钟头,一个看簿子一个看窗纸。天黑长衫点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身:“三日,先生讲了三个字。三个字是讲给听得懂的人听的,是不是?我听不懂。”
他出去了。
夜里东厢的灯没灭,长衫没来吹。她坐在椅子上,左脚白布外头渗出一圈黄的。疼一下一下跟着心跳。
她不看脚,看窗纸那个洞。西单那边一盏很远的路灯,光到这里弱了细了,从洞里钻进来一小点黄的,落在她膝上并着的两只手上。
北平干。
后头三个字,她没讲。
那三个字在南京一张教案页首写过,抹淡了没抹掉;在陶然亭一张桌上叫一个人看了两遍半。耿振之听不懂。听得懂的那一个人,这时候在北平城里哪一间屋里,灯亮着没有,她不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