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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1章 北平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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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过一句。”她说。

耿振之等着。

“北平干。”

她讲完了。耿振之等着下一句。

没有下一句。

东厢窗纸上有一个洞,小的圆的,指头捅的,不晓得是先前哪一个关在这里的人捅的。

她在这间屋里坐了一夜。炉子灭了没人添,壶里的茶凉了结一层皮。天亮长衫送来一碗粥两个窝头一碟咸菜,她喝了粥,窝头没动。夜里西屋那边有人哭过,哭得低,一会就停了。早上西屋有人在念书,很低,一个人念,旁的人不出声。

是礼拜三。

上午十点门开过一回,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矮胖的老头,旧西装肘子上打补丁,头发抹油梳得光,手里一张相片,站在门口看她一眼看相片,看三回:“抬一抬头。”上海口音。

她不抬,看窗纸上那个洞。

他往前一步歪着头从侧面看她的眉眼鼻梁,对门口的长衫讲:“眉眼是一个人。七年了,人瘦了头发短了,眉眼不变。”

他把相片小心揣回西装按了按:“沈小姐,侬还记得我伐?侬勿记得我,我记得侬。七十六号那十日,我天天送饭。”

他出去了。

七十六号十日,送饭的人她不记得。她记得饭,一只冷铁碗,一碗糙米几根咸菜,十日十碗。那时候头发是长的,盘在脑后。

晌午长衫送饭来,搁下碗站着,讲给自己听:“石门丢了,报上讲的,石家庄,平汉路断了。”

保定在平汉路上。恽明蕖的家在保定城外。

两点进来的不是郝允中。四十五六,瘦,颧骨一道骨下巴一道骨,旧灰军便服袖口磨白扣到领口,一本旧蓝布簿子。他不看她,簿子搁桌上,拉开靠窗那把椅子坐得直,长衫把门带上。

他翻一页搁一支铅笔,才抬头看她,看得慢,脸头发手,看了很久:“沈先生。我姓耿,华北肃谍专员。郝专员讲借我坐三日,我来坐。我不问数,九个一个一刻钟,念的什么书,簿子上有。我问一样:先生讲课讲到一个姓沈的词人,讲了一堂课。课本上没有,是不是?”

“讲义上的也是课本。”

“课本上有一百个人,先生为什么讲这一个?”

“这一个好讲。”

“好讲在哪里?”

窗纸那个洞外头日头进来一小点白的落在方桌上。然后她讲了那一句,三个字。

他坐到八点,六个钟头,问一句等一会再问一句,问的都是那个姓沈的:在哪里住过,那一句后头还有什么,先生在南京讲过没有,在上海讲过没有。

她不答,两手并着搁膝上,看那个洞。洞外日头从白的变黄的变红的变没有。长衫进来点灯。

他在簿子上写一行合上,走到门口站住不回头:“北平干。先生来了两个月,嗓子哑过没有?”

她不答。

夜里十点多门开了,不是长衫,两个穿短褂的,一高一矮。高的提一盏马灯搁桌上,河北话讲得快,问的不是词,是上海,民国二十九年,一个外室,一个保人。

她不答。高的问了三遍。矮的那一个把手里一根门杠,一头粗一头细,放在她脚边。

她没出声。

后来的事次序她不记得了。记得马灯罩一层熏黑,灯芯捻得高火苗跳;记得窗纸那个洞外头是黑的;记得左边脚踝,先是重,后是热,后来什么也不晓得了。

一个字也没有。

十一月十三日天亮,她躺在地上。长衫扶她到椅子上,扶了两回才扶起来。左脚踝肿得黑紫,比右边粗一倍。

他拿一块白布蹲下去缠,缠得笨缠得紧,缠完了蹲着看那只脚:“先生。”没往下讲,站起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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