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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4章 一二·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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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先生蹲在校门口那一摊黑的跟前,伸出手,把那个学生的眼睛合上了。

十七八岁,脸朝上,棉袍前襟破了一个洞。冬天的日头白的,照着地上的土。

谢先生蹲着没起来。

“柴景禹,你记着。十二月一日,上午十点半,校门口。记着时辰,记着地方,往后有人问你讲得出来。讲不出来,就是没有发生过。”

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一下,柴景禹扶住他。

他的胡子上落了一层灰,白的。

谢先生的胡子是全校最长的,从腮帮子垂到胸口,花白,冬天掖在一条灰围巾里掖不全,下半截露在外头走路一飘一飘。五十六岁,瘦高背直,旧蓝长衫洗白了袖口起毛,圆眼镜一条腿拿铜丝缠过。

民国三十四年十二月一日上午九点,昆明这一所大学的新校舍,土坯墙铁皮顶,窗子没玻璃糊着破了几处的纸,风从洞里钻进来呜呜的。四十几个学生挤长条凳上,昆明冬天不冷,铁皮顶底下早上是凉的。

他手里没书:“今日不讲书。”余姚口音讲国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外头的事你们晓得。前几夜校园里开会有人朝天放枪,昨日街上有人发传单有人撕传单,今日各校罢课。罢课是罢课,我不讲书,可你们来了。来了就讲一样:讲怎么看。”

柴景禹抱着一摞讲义退到墙根。他是谢先生的助教,说是助教,没名义没薪水,谢先生讲你帮我刻讲义推油印机,我请你吃米线,一礼拜两碗。

他二十,上海人。十六岁那年跟一个人上一条小火轮从上海到重庆又到昆明,那个人把他送进学堂,立了三条规矩:勿念旧,勿写信,勿回头。

在昆明见到谢先生那天他就犯了头一条。谢先生在上海教过他,他七岁在弄堂口义塾,谢先生教他头一个字是人,一撇一捺:两笔撑着就站住了。十三年后还是那一部胡子,短了一点白了一半。他上去喊先生,谢先生看他很久:你是那一个,写人字写成入字的。

谢先生走到窗前,拿手指把纸上的破洞捅大一点:“外头有什么?”

一个学生伸脖子:“操场,人,学生。还有几个不是学生的,穿便衣站在操场边上不动,看学生。”

“看的人也在被看。你们看他们他们看你们,两边看,谁先眨眼谁输。”学生笑,他不笑,“我讲的不是笑话。民国二十五年在上海我被人看过半年,天天有人站在我家弄堂口卖香烟,半年一包没卖出去。我天天下楼跟他买一包,抽完了跟他讲你这香烟受潮了。半年以后他不卖了,讲卖不动,讲你天天买我天天要报,报的是你买了一包香烟。报了半年,上头讲,这个人就是买香烟。”

学生们又笑了。

“看人要看清楚。看不清楚,就是买香烟。”

十点操场那边喊起来,一声几声一片,窗洞外人往校门跑。校门口一群人,穿军装的穿便衣的拿棍子拿石头往里冲,学生往外推。

教室里学生都站起来。

“坐下。”

没人坐。

“坐下。”声音不高。一个一个坐下了。

“柴景禹,门关上。”门没闩,他拿一条长凳顶着。外头喊打的哭的。

一个十八九岁脸红攥拳头的站起来:“先生,我们出去帮同学!”

“你出去,同学多一个,挨打的多一个;你坐在这里,同学少一个,挨打的少一个。哪一样是帮?坐着,看着。”

十点半一声响,不是枪,比枪闷比枪大,地都震了,铁皮顶上的灰掉在学生头上肩上,窗纸破了一大片。柴景禹扑到窗前,校门那边一团白灰的烟往上冒,烟底下人倒了一片,有人爬,有人不动。又一声,一个女学生尖叫一声捂住嘴。

谢先生站在讲台上没动,把眼镜摘下来拿袖子擦了擦,戴上:“不要跑。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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