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一二·一(2/2)
烟散了,拿棍子的走了,地上躺着几个,学生围上去喊医生喊担架。他挪开顶门的长凳走出去,柴景禹跟着。
然后就是那一摊黑的,那一双眼睛。
下晌他去了那学生的宿舍,茅草顶一排平房一间八个人。靠窗上铺一床叠得方的薄被,上头一只布包。同屋的站在门口没一个进来。他踮脚拿下来:几本书,一本作文本,一支铅笔一块橡皮,半个干硬的烧饼。
作文本最后一篇上礼拜交的,他出的题:我的先生。
写的是他:上课胡子掖在围巾里掖不全,讲到要紧处一激动胡子跳出来一飘一飘,前排都看胡子不看黑板;讲杜甫讲到朱门酒肉臭,自家先饿了,从长衫口袋摸一块饼当着全班咬一口,讲饿了的人才读得懂这一句。最后一行:我的先生胡子比学问长,可是学问也不短。
页边他自己的红笔一个字:好。
他合上,搁回布包抱在胸口:“他家在哪里?”
“贵州遵义乡下,走了三个月到的昆明。”
“柴景禹,这一只布包寄回去,作文本也寄,批语留着。”
布包是轻的,半个烧饼几本书一个好字。
那一夜全城戒严,三个一队的兵皮靴踩石板从巷口过去又回来,抬头看一眼谢先生家窗纸上一盏黄油灯,没敲门。谢太太早几年死在上海,家里就他一个。柴景禹回不了学校,在旁边磨墨。
谢先生一夜在一本书的页边写字,写得慢,方的拙的。磨到天亮砚台里的墨满了,他搁下笔。
杜甫的集子,写的那一页是一首诗,页边一行小字:十二月一日,昆明。
“这一本寄给北平一个老朋友,他也教杜甫,他看了就晓得了。”
窗外天亮,街上静,远处一声鸡叫。空气里还有一股昨天校门口那两声闷响留下的味。
硫磺的味。
谢先生站起来活动一下腿,看他磨了一夜墨磨得手腕发酸:“这个礼拜的两碗米线,我欠你。戒严了,米线铺不开门。”
“先生不欠。”
“欠的。”谢先生把那本书拿油纸包好,“你帮我磨了一夜墨,墨是讲义的墨,也是这一页的墨。讲义的墨我请米线,这一页的墨,我请不起。”
柴景禹不懂,捧着砚台站着。
“你是那一个写人字写成入字的。”谢先生又讲了一遍,这一回笑了,胡子一抖,“入字是往里走,人字是站住。你如今会写了没有?”
“会了。”
“会了就好。往后有人叫你往里走,你记着先生教你的是人字。”
柴景禹那时候不晓得先生讲的往里走是什么。他只晓得送他来昆明的那个人立过三条规矩,勿念旧勿写信勿回头,他在昆明头一天就念了旧。
这一夜他还想犯第二条。他想写一封信给上海弄堂里那个人,讲先生在昆明,讲十二月一日上午十点半,讲一摊黑的和一个合上的眼睛。
他没写。他记着。先生讲记着时辰记着地方,往后有人问讲得出来。
他把砚台洗了,墨水泼在院子里,泼在戒严一夜没人走过的石板上,黑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