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0章 ‘凡人’的战争(2/2)
他看着头顶那片开始飘落雪花的昏黄天空,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入伍那天,在大营里喝到的那碗热腾腾、放了足足两块大肥肉的白米粥。
真香啊。
要是爹娘当年也能喝上一碗就好了……
二狗子缓缓闭上了眼睛,彻底没了呼吸。
他那原本紧绷的脸上,没有了三年前躲在枯井里的恐惧,只有一种堂堂正正,马革裹尸战死沙场的安详。
在距离战场百丈外的一座断崖之上。
陆离静静地俯视着下方那处刚刚熄灭了一点微弱生命火花的角落。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二狗子这短暂卑微,却又无比壮烈的一生。
在千尸关下这长达五天的惨烈拉锯战中,像二狗子这样连全名都没能在军册上留下、死了之后甚至只能和其他人混在一起烧成灰的无名小卒,后周大军里已经死去了整整四千多人。
他们没有赵玄郎那身万夫不当之勇和天子气运,没有郭威、郭荣那经天纬地的雄才大略,更没有少年赵安那双能够洞穿阴阳、画符引雷的天授灰眼。
他们就是这五代乱世里最普通、最渺小的尘埃。
一刀就能砍死,一箭就能射穿。
可是,在陆离那双能够看透天地气数本质的灰眼视野里,他却看到了令他都为之动容的一幕——
每当有一个像二狗子这样的无名小兵,克服了对妖魔的本能恐惧,为了身后不再有人被当成“两脚羊”而握紧长枪、义无反顾地与魔兵同归于尽时;
从他们倒下的单薄尸身上,就会升起一缕微弱却又纯粹坚韧到了极点的赤金色光芒!
一缕,十缕,百缕,千缕!
成千上万缕属于无名小卒的不屈意志与滚烫热血,在战场上空汇聚在一起,化作了薪柴,源源不断地融入了赵玄郎头顶的大旗之中,融入了脚下这片原本残破不堪的中原大地地脉之中!
正是这千千万万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普通兵卒,用他们微不足道的血肉和性命,一点一点地填平了妖魔的壕沟,一寸一寸地重新撑起了这片人间坍塌了数十年的脊梁!
“原来如此……”
陆离站在风雪中,看着下方那片惨烈至极的修罗场,灰白色的眸子里闪过明悟,轻声自语道:
“以前看史书,总觉得终结乱世、开创新朝,靠的是那几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将相,或是神通广大的奇人异士。
到了这幅画里亲眼看了一遭才明白……帝王将相只是刀尖,真正塑造并平复了这个绝望乱世的,从来就不止是赵玄郎一个人,还有这成千上万个拿命去填坑的无名小卒啊。”
没有这些凡人小兵用命去撞碎魔城的根基,赵玄郎一个人的棍子再硬,也砸不平这万里山河!
“当——!当——!当——!”
就在这时,夕阳彻底沉入山后,大雪纷飞,双方阵营同时敲响了沉重疲惫的鸣金收兵之声。
第五天的血战,再一次落下了帷幕。
黑面鬼师刘仁赡和城内的魔兵已经拼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连城墙都被砸塌了小半,但他们凭借着千尸关底下那条阴河源源不断提供的死气,硬是像一块嚼不烂的臭石头一样,死死卡在关口,让后周大军久攻不下!
而赵玄郎这边,三万百战禁军经过五天五夜不眠不休的强攻,伤亡已近五千,剩下的将士们也是人人带伤,铁甲破损,气血消耗到了极限,实在无力再发动夜战了。
大军如潮水般缓缓退回五里外的大营休整。
浑身被鲜血和冰碴子冻成了一个血人的赵玄郎,提着盘龙棍走在队伍的最后方,亲自为全军断后。
看着沿途抬下去的一具具熟悉袍泽的遗体,这位铁打的汉子一言不发,只是眼眶红得吓人,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血脚印。
大军退去,风雪笼罩了千尸关外那片尸横遍野的无人地带。
接下来,到了观星阁登场的时间了。
十三岁的少年赵安,身穿一件沾满泥点与血迹的灰色道袍,背着空了一大半的符袋,带着鹤翁老道和三十多名同样疲惫不堪的阴阳道、苦行僧,顶着刺骨的寒风,走上了这片还没凉透的战场。
为了防止夜里对面的黑面鬼师利用这些战死将士的尸骨炼制新的尸魔,两入夜休战的一个时辰内,互不放箭,各自收敛自家战死者的尸骨。
“都仔细着点!把弟兄们的断手断脚都找齐了,莫要落下了!”
少年赵安声音沙哑,早已没有了半年前的清脆。
这五天里,他每天白日里要在阵后画上千张雷火符支援前线,到了夜里,还要亲自踏遍整片战场,将战死的数百上千名后周将士遗体收敛回来,超度他们滞留的残魂。
走到万骨壕边缘那处焦黑的缺口下时,少年赵安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仰面躺在雪地里、胸口还插着三根断矛、双手却依然保持着死死扣住魔兵姿势的二狗子。
赵安认得他。
前几天行军路上休息的时候,这个总是傻笑着、省下半块杂面饼子都要揣在怀里的山东老乡小兵,还特意跑过来,红着脸问他能不能求一张平安符寄回老家去——虽然他老家早就没活人了,他只是想埋在爹娘的坟头。
那时候,赵安亲手给他画了一张最用心的平安符。
此刻,那张被鲜血彻底浸透、已经被魔兵骨斧劈成了两半的黄色平安符,正从二狗子破烂的怀里露出一角。
符碎了,人也死了。
十三岁的少年赵安蹲下身子,伸出冻得通红、满是朱砂印子和细小伤口的手,轻轻替二狗子合上了那双望着天空的眼睛,随后将他冰冷僵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把刺穿他胸膛的三根长矛拔了出来。
在赵安的灰眼视野里,二狗子那缕因为死战不退而显得格外纯净、却也无比虚弱的残魂,正茫然地飘在尸体上方。
看到赵安走过来,二狗子的残魂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个憨厚淳朴的笑容,对着赵安抱了抱拳,似乎想说“小天师,俺没给赵将军丢脸”,紧接着便在风雪中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一具,十具,百具,千具……
这五天来,少年赵安已经亲手合上了整整四千多双这样的眼睛,送走了四千多道这样淳朴而又惨烈的亡魂!
鹤翁老道走过来,看着蹲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少年赵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安,把他的尸首抬上车吧。生死有命,他们是为国捐躯的英魂,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不够……一点都不够……”
蹲在雪地里的少年赵安,低着头,死死捏着那半张染血的碎符,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瘦削的肩膀在寒风中剧烈地颤抖着。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前方不远处那座在黑夜中依旧阴气森森、久攻不下的千尸关城楼,又回头看了一眼后方大营里那些躺在伤兵营里痛苦哀嚎的幸存将士。
陆离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看着这个十三岁的灰眼少年。
他清楚地看到,少年赵安那双灰白色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属于孩童的温润,在二狗子残魂消散的这一刻,彻底碎裂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走火入魔般的冰冷与决绝!
“神仙大哥说过,凡人的天下,要靠凡人自己去流血抗争……”
“可是他们已经流了够多的血了!二狗子死了,四千多个哥哥叔叔全都死了!他们已经挺直了脊梁骨,已经证明了他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
“既然他们已经做到了他们能做的一切,却还是打不破前面那座妖怪的乌龟壳……那剩下的罪孽,凭什么还要让他们用命去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