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五章:魏宥(1/2)
丑时初,新郑城东七十里,魏军大营。
夜风吹过原野,营盘四周插着数百支松脂火把,火苗往一侧倾斜。
营门前空地上,排着三百余具用白布裹紧的尸首,全是昨日强攻阳夏关时折损的先登死士与冲锋将校。
尸首前摆着几只粗陶碗,碗里盛着麦酒。
魏宥一身黑铁锁子甲未卸,披风下摆沾着发黑的泥浆。
他站在最前面一具战死屯长的尸首前,端起一只陶碗,手腕一倾,酒水洒进黄土里,渗出一片深色水渍。
四周站着上百名头缠麻布、臂挂白绫的伤兵与先登营残部。大营里没人话,只有风吹过帐篷帆布的声响。
魏宥放下陶碗,转身走向旁边列队的伤兵与战死军官的亲眷。
一名大梁主簿捧着一只木箱跟在后面,箱子里码着新铸的魏国金钱和布帛。
魏宥走近一名左臂齐肩断掉的年轻魏卒面前,停下步子。年轻魏卒独臂扶着膝盖就要往下跪,被魏宥伸手按住了肩膀。
魏宥从木箱里抓出钱财,塞进那名士卒怀里,压着他的布衣按紧。
“在大梁城南买十亩水田,娶房媳妇,下半辈子不用再提刀了。”魏宥完这句,拍了拍士卒完好的右肩,转身走向下一个。
连着走过三十余人,每到一人面前,他都亲手把抚恤金塞进对方怀里,不多半句废话,偶尔只嘱咐一句“养好伤”或者“回家尽孝”。
站在营门两侧的校尉和老卒盯着主帅的背影,喉结滚动,握着长戈的手指节发白。
一个时辰后,抚恤结束。
魏宥回到中军大帐,解下锁子甲搭在木架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褐色麻衣。
他坐到矮案旁,拿起一块沾了油脂的粗麻布,擦拭着靠在案边的那杆炼钢方天画戟。
帐帘掀开,副将魏典大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地形图。
“大将军,全军已按您的吩咐清点完毕,明日一早便可拔营直扑新郑。”魏典将舆图铺在案面上,“昨日破关一战,韩军胆气已丧。末将以为,趁势猛攻,三日之内必下新郑。”
魏宥手里擦拭戟杆的布巾没有停,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舆图上的新郑城池。
“新郑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五丈,城内尚有数万守军。”
“更要紧的是,韩非手里还有那种会炸的铁罐子。强攻硬啃,哪怕能打下来,我这八万大军也得折损一半。”
魏典一愣:“那依大将军之见……”
“围城打援,野战诱敌。”魏宥停下磨石,伸出食指点在舆图南侧那条蜿蜒向北的细线上,“早有探子探明长平君去了楚国。”
魏宥的指尖停在“葫芦口”三个字上:
“天亮之后,从前营抽调三千精锐骑卒与强弩手,轻装简从,南下赶赴洧水葫芦口两岸高坡设伏。”
“只要看见挂着赵字旗号或形迹可疑的快船经过,不必喊话,直接万箭齐发,把赵括截杀在河道里。至于新郑,大军开过去只围不攻,等韩军粮尽心乱,自己出城送死。”
“诺。”魏典抱拳领命,正要转身出帐。
就在这时,大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满身尘土的斥候滚下战马,连甲胄都没顾上拍,掀开帐帘便单膝跪在地上,喘着粗气抱拳喊道:
“报!启禀将军!新郑城门大开,韩军全军出城,正沿着官道朝我军大营方向开来,前锋距大营已不足三十里!”
大帐内瞬间静了下来。
魏典张着嘴,转头看向矮案后的魏宥,一脸不可置信:
“不足三十里?韩国人疯了不成?连新郑城墙都不要了,主动跑出来跟咱们野战?”
魏宥握着细磨石的手停在戟刃上。
……阳夏关距新郑不过百里,韩军前日才刚吃了败仗,今夜连歇都没歇,竟然直接倾巢而出,反扑过来了。
这完全不合常理,哪个积弱国刚丢了关隘,敢在平地上跟八万魏武卒硬碰硬?
……这是没把我放在眼里,还是真有什么依仗?
魏宥随手将细磨石丢在案几上,嘴角扯动了一下:
“来得好。省得本将再去新郑城下啃硬骨头。”
他一把抓起靠在案边的重铁方天画戟,迈步走向帐门,侧头对着魏典下令:
“传令全营,不必再等天亮,即刻拔营列阵,迎战韩军!”
“诺!”
魏宥披挂好甲胄,提着方天画戟走出营门,翻身跨上亲卫牵来的黑马,策马登上营前的一处土坡。
在他身后,八万魏军大军闻令而动。
火把连成一片长龙,两万重甲步卒列于中军,一万魏武卒立在阵前,左右两翼各有两千五百名骑兵披甲上马,刀枪如林。
前压半个时辰。
马蹄声在夜色里沉闷地响着,一名骑着快马的游骑斥候从前方黑暗中疾驰而来,在土坡下勒住战马,仰头对着坡上的魏宥抱拳急报:
“报!大将军,韩军主力已至前方五里外,正在旷野上展开阵势!”
魏宥握着戟杆,抬眼望向五里外的黑暗原野。
……怎么这么快?他的大军往前半个时辰也不过走出五里,韩军已经走出十几里了?
夜风顺着官道吹过来,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与甲叶摩擦声,整片夜空安静得出奇。
魏宥眉头一皱,低头看向坡下的斥候:
“韩军中军在何处?后阵辎重车队有多少?”
斥候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回大将军,未见中军……”
魏典瞪大了眼:“未见中军?!”
他一把攥住斥候衣领,道:
“将军之神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多少次都是单枪匹马冲进敌将中军,斩杀百人,斩断大纛,生擒敌将!”
“你口中这“未见中军”是怎么回事?你可是怕死不敢上前探察?!”
中军大纛是全军士气所在,中军所在必定显眼,压根不可能藏起来。
斥候挣扎着,边求饶边继续汇报:
“将军饶命啊,末将岂会怕死,末将已经绕着韩军外围探了一圈……韩军阵中既未见战鼓号角,也未见传令旗帜,甚至连中军大纛与后阵辎重粮车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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