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明月的歌(2/2)
煮奶等儿回。
——白草黄了又白,
儿子没有回。”
歌声很轻,很慢。
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小明月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站在台阶上听。听了几句,她跟着哼起来,哼得跑调,可是很响。
“娘,我也会!”
“你不会。”明月笑了一下。
“我会!”
小明月跑过去,挤到明月怀里,抢着按琴弦。琴发出“铮”的一声怪响。
小腾格里被乳母抱出来,还不会走路,听见琴声,两只手乱拍,笑得口水直流。
李云飞也来了,规规矩矩地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听了半天,忽然问:“明月姨娘,这歌里说的儿子,是谁?”
明月的手停在弦上。
“是……一个很远的草原上的人。”
“他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他回不来。”
“为什么回不来?”
明月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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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言站在廊下。
他回来已经有一阵了,一直没有出声。廊下的灯笼没有点,他站在暗处,看着槐树底下的那片光。
凌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站了多久了?”
“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从她唱第二段开始。”
凌星没有再问。
院子里,小明月正在教小腾格里拍手,拍得乱七八糟;李云飞坐在台阶上,托着腮,一脸严肃地思考“为什么回不来”这个问题;云锦在旁边,替明月把断了的弦绕好,绕得很笨。
明月又唱起来。
“白草连天白,
马蹄踏霜归——”
唱到这里,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李慕言从廊下走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离槐树三步远的地方坐下,靠着柱子,闭上了眼睛。
明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停,继续唱。
一首歌,唱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小明月已经睡着了,趴在她腿上;小腾格里被乳母抱回去了;李云飞也困了,靠着云锦的肩膀直点头。
明月把琴放下。
院子里只剩下灯、树、和一个坐在柱子边上的男人。
“大帅。”她轻声说。
“嗯。”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觉得难听吗?”
“不难听。”李慕言睁开眼,“就是听不懂。”
明月笑了一下。
“那我教你。”
“好。”
她重新把琴抱起来,把李慕言的手拉到弦上。
“这一根,是马;这一根,是风;这一根,是人。”
“人为什么在最下面?”
“因为人在最后。”明月说,“马先跑,风跟着,人最后才到。”
李慕言的手指按在弦上,按得很轻。
“明月。”
“嗯。”
“你父汗的信,我看过了。”
明月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看到的?”
“巴图进洛京,要过靖安司。”李慕言说,“信是拆开抄了一份,再封回去的。”
院子里静了很久。
“那你也知道,他要我回去。”
“知道。”
“你怎么想?”
李慕言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拦你。”他说。
明月猛地抬起头。
“你——”
“我拦不住你。”李慕言说,“你是草原上长大的,你的父汗老了,他想你。这些事,我拦不住。”
他顿了顿。
“但是我要说一句。”
“你说。”
“他信里写的那句话,是错的。”李慕言说,“他说中原的男人护不住你。”
“这句没错。”明月低声说,“你们连自己的关都守不住。”
“关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慕言道,“关破了,可以再修。人在,就还能守。明月,你在我这里七年,我有没有让你挨过一次饿?有没有让你受过一次冻?”
明月没有说话。
“没有。”李慕言自己回答了,“不是我本事大。是我把你放在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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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
明月把琴收进匣子里,抱着匣子站起来。
“大帅,我问你一件事。”
“问。”
“如果有一天,你在阵前遇见我父汗,”明月的声音很稳,“你会杀他吗?”
李慕言看着她。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我不杀投降的人。”他说。
“他不会投降。”
“那就不杀。”李慕言说,“我会打败他,然后让他活着,看着我把他抢走的东西,一件一件还回来。”
明月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他有个女儿,在我家里唱了三遍歌。”李慕言说,“我要是杀了他,这歌以后就没人唱了。”
明月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琴匣。
“大帅,”她的声音有点哑,“我以后不唱了。”
“唱吧。”李慕言站起来,拍了拍衣襟,“孩子要听。”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月。”
“嗯。”
“巴图在城外等三天。你想去见他,就去。不用问我。”
“我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他自己来。”明月说,“他要是真想我,就自己来。不是派人来,不是送琴来,是自己来。”
李慕言站在院子里,很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老槐,白花落了一地。
“好。”他终于说,“那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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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里,凌星已经睡了。
李慕言坐在灯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叠得很小的羊皮。
那是白草市搜出来的手令,最后那半行字,他一直没让人看清。
“王庭诸王之意,或可借公主之名,动其心。此事……”
后面被火漆糊住了,看不清楚。
他把羊皮放在灯上,火苗舔上来,一点一点地烧。
烧到一半,他又把火吹灭了。
“留着。”他对自己说。
铜戒上浮起一点微光。
“大帅,”戒灵的声音很低,“她今夜的心跳,比平常快百分之四十。她的情绪波动,超过了我的记录范围。”
“我知道。”
“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李慕言把手令重新折好,塞回袖子,“她哭过就好了。人哭完了,才能想事情。”
“我不理解。”戒灵说,“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是不能。”李慕言吹灭了灯,“可哭完了,人就知道该护着什么了。”
黑暗里,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断断续续的琴响。
是明月在屋里,一个人,把断的那根弦,又调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