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明月的歌(1/2)
大割裂历九十九年,五月。洛京,李府。
李府在洛京东南的崇仁坊,三进院子,不算大。院里有棵老槐,据说是前朝留下来的,树干要两个人才抱得住,一到五月就开花,白花花的一片,香得人发晕。
这天午后,老槐底下摆了两张矮席。
明月坐在席上,面前一口小陶锅,锅里的牛奶正咕嘟咕嘟地冒泡。她袖子挽到肘上,手里一把木勺,慢慢地搅。
“要顺着一个方向搅。”她头也不抬地说,“乱搅,就成不了块。”
蹲在她对面的是小明月,三岁,扎着两个小辫,脸上有一道奶渍。
“娘,为什么不能反着搅?”
“反着搅,奶就生气了。”
“奶会生气?”
“会。”明月一本正经,“奶一生气,就变成水,什么都不给你。”
小明月想了想,很郑重地点头,伸出小手,学着娘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搅。
搅了七八下,她把木勺往锅里一戳,抬头问:“娘,草原上的奶,也这样搅吗?”
明月的手停了一下。
“也这样搅。”
“那草原上的奶,比洛京的好喝吗?”
“不一样。”明月把锅从火上端下来,倒进一个铺了纱布的木框里,“洛京的牛奶,是牛吃的草好;草原上的牛奶,是牛跑的路远。”
“那哪个好?”
明月没有回答。
她把纱布的四角提起来,慢慢地绞,乳白色的水从布缝里渗出来,滴在陶盆里,一滴一滴。
“都好。”过了很久,她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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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小顺子跑进来,跑得帽子都歪了:“夫人,门外来了个商队,说是从北边来的,要见您。”
“北边?”
“是。三辆大车,十二匹马,领头的是个老头,说话我听不懂。”小顺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一直在说‘明月’两个字。”
明月的手一抖,纱布里的乳水泼出来一点。
她站起来,把沾了奶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让他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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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的老者叫巴图。
他今年六十四,脸被风吹得像一张揉过的羊皮,眼睛却很亮。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先不看人,先看那棵老槐,看了一会儿,才把目光转过来。
看见明月,他忽然弯下腰,行了一个很深的礼。
“公主。”
明月站在原地没有动。
“巴图大叔。”她说,“我不是公主了。”
“在老奴心里,是。”巴图直起身,眼睛已经红了,“公主走的那年,是老奴赶的车。老奴记得,那天风大,公主坐在车上,一直没有回头。”
“我记得。”明月说,“你给了我一块奶干,说路上吃。”
“公主还记得。”
“记得。”明月的声音很轻,“那块奶干,我吃了三天。”
院子里静了一下。
小明月从席上跑过来,抱住明月的腿,仰着脸看这个陌生老头。
巴图低头看她,忽然笑了,笑得满脸的褶子都堆起来。
“这孩子的眼睛,”他说,“像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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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辆大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十二张狼皮、二十张羊皮、六袋奶干、两坛马奶酒。
还有一只长匣。
匣子是柏木的,很旧了,边角磨得发亮,上面没有任何纹饰。
巴图把匣子双手捧过来。
“这是可汗让老奴带来的。”
明月没有伸手。
“他还带了什么?”
巴图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是用羊皮纸写的,折成很小的方块,封口处压着一块狼头火漆——和横岭那边搜出来的手令,是同一个记号。
“可汗说,让公主自己看。”巴图低声道,“他说,公主看完,若愿意回,老奴就在洛京城外等三天。”
“三天?”
“三天。”
明月接过信,也接过匣子。
她的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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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自己屋里看的信。
信上的字是汉文,写得很拙,一笔一划都用了大力气,纸背都透出墨痕。一个草原上的大汗,为了给女儿写信,一笔一划地学汉文——这本身已经说明了很多。
“明月吾女:
父汗老了。今年春天,我的马骑不动了,要走一段,下来歇一段。
你母亲的坟,我年年去。今年去的时候,坟头的草长到膝盖。我让人把草割了,又让人在原地种了一片白茅。你母亲生前说,白茅的花像雪。
你走的那年,我生气。我说,我的女儿不能嫁给南人。你走了,我在帐里坐了三天,第四天出来,什么都没说。
现在我老了,我想明白一件事:女儿不是马,不能拴在桩上。
你若回来,父汗给你一万户,给你一座城。你想要哪座城,我就打哪座城。
你的丈夫若肯来,我给他一个王。他若不肯,你就自己回来。孩子带回来,我教他们骑马。
中原的男人护不住你。他们连自己的关都守不住。
——父汗”
信到这里就完了。
没有落款,没有日子。
明月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看字;第二遍,她看笔锋;第三遍,她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处很小的、被水洇开的痕迹。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痕迹。
眼泪落在信上,把墨又洇开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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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子里是一把马头琴。
琴身是老榆木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琴头雕着一匹马,马的头微微低着,鬃毛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刻得很粗糙,可是有神。
琴弦断了一根。
明月把琴抱出来,放在膝上。
她认得这把琴。
十二岁那年,她母亲用这把琴教她唱第一支歌。母亲的手很小,按弦的时候要用整个手掌去压。她学不会,母亲就打她的手背,打完又抱着她哭。
母亲死的那年,这把琴挂在帐里,谁也不敢动。
她出嫁那天,走得急,忘了带。
“你走的那年,忘在帐里。”
明月低下头,把脸贴在琴身上。
木头的味道很旧,有一点松香,有一点羊膻,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草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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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云锦来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明月坐在窗下,膝上放着琴,眼睛望着窗外。
“巴图在门外跪着。”云锦说。
“我知道。”
“他说等三天。”
“我知道。”
云锦在她身边坐下。
“明月。”
“嗯。”
“你想回去吗?”
明月沉默了很久。
“云锦姐,”她终于开口,“我十一岁那年,我父汗带我去看他的马群。他指着一匹马说,这匹马是他最喜欢的,因为它跑得最快。我说,那我呢?他说,你是我的女儿,你比马重要。我当时特别高兴。”
她顿了顿。
“后来我十五岁,他把我嫁到中原。走的那天,他没有来送。我在车上等了一个时辰,等到车夫都不敢看我。巴图说,可汗在帐里。”
“他不是不疼你。”云锦轻声说。
“我知道他疼我。”明月说,“可他疼我的方式,是把我当成一匹马。跑得快的马,要送到最要紧的地方去。”
云锦没有说话。
“云锦姐,你说,我是不是很不知好歹?”明月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他给我一万户,给我一座城。我却在这里,为一块奶干哭。”
“那块奶干,是你自己舍不得吃,留了三天。”云锦说,“一座城,是别人给的。奶干是你自己的。”
明月怔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云锦。
“云锦姐,你这个人,说话怎么总是这么直。”
“因为我不会说绕的话。”云锦道,“我从小在铜驼镇长大,镇上的人说话,一句是一句。你要是不爱听,我就闭嘴。”
“不。”明月低下头,“我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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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以后,院子里点起了灯。
明月抱着琴,坐到老槐树底下。
她试了试弦,把断的那根换下来——巴图带来了三根新弦,是羊肠做的。
她调了很久,调得手指都疼了。
然后她开始唱。
“白草连天白,
马蹄踏霜归。
阿妈在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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