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最后一次家宴(2/2)
“因为这坛酒,今天不喝。”凌星说。
她伸手,把红绳解开,重新系了一个结。
“今天每人喝一杯,但是不倒满。每人剩一口,倒回坛里。”
“剩一口倒回去?”邵坤皱眉,“这不合规矩。”
“今天我说规矩。”凌星道,“这一坛,等北伐回来,人齐了,再开。”
院子里静了。
“人齐了。”云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对。”凌星说,“人齐了。”
她拿起酒壶,给每个人倒了一杯,只倒七分。
“我先来。”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剩下那一口,倒回坛里。
“我这一口,”她说,“留给明年春天。”
云锦接过壶,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剩下的倒回去。
“我这一口,”她说,“留给云飞娶媳妇。”
李云飞抬起头:“娘,我还小。”
“所以娘要活着回来。”
轮到明月。
她端起杯子,看着杯里的酒,很久没有动。
“我这一口,”她轻声说,“留给我父汗。”
桌上的人都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话不该说。”明月抬起头,眼睛很亮,“可是他老了。我不想他死在阵上,连一口酒都没有。”
李慕言端起自己的杯子。
“这一口,”他说,“留给代北的百姓。”
他把剩下的一口倒回坛里。
邵坤站起来,把杯子举得很高。
“我这一口,留给铜驼镇死的那两百多口人。”他一口气喝了半杯,把剩下的倒回去,“他们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阿坤也站起来,手有点抖。
“我这一口,”他说,“留给我哥。”
“你留给我干什么?”邵坤瞪他。
“我怕我回不来。”阿坤说,“我回不来,你替我喝。”
邵坤的脸一下子沉了。
他伸手,把弟弟的杯子按住。
“你再说一遍。”
“我……”
“你再说一遍,我现在就打你。”邵坤的声音有点抖,“你回得来。你听见没有?你回得来。”
阿坤的眼圈红了。
“哥。”
“坐下。”
“哥,我就是……”
“坐下!”
阿坤坐下了。
邵坤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一滴不剩。
“我这杯,不倒回去了。”他说,“我替你喝了。这样你就得回来,回来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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坛子封上了。
凌星重新用黄泥把口封好,把坛子放在老槐树底下,靠墙的位置。
“放这儿。”她说,“谁也别动。”
“会不会坏?”云锦问。
“不会。”凌星说,“酒越放越香。”
李慕言站在坛子前面,看了一会儿。
他伸出手,在坛身上摸了一下。
黄泥还是软的,指尖留下一个很浅的印子。
“凌星。”
“嗯。”
“这坛酒,”他说,“要多少钱?”
凌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帅,这是家宴,不谈钱。”
“我问一句。”
“三斤酒,加蜜,加坛子,加黄泥。”凌星掰着手指算,“一共四百二十文。”
“四百二十文。”李慕言点点头,“不贵。”
“不贵。”
“那就好。”他说,“我怕太贵,回来喝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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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邵坤喝多了,被阿坤扶着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大声道:“大帅!”
“嗯。”
“打完这一仗,我请你喝我家的酒!”
“你家的酒,不就是我赏的?”
“那不一样!”邵坤拍着胸口,“赏的是公事,请的是私情!”
阿坤拖着他往外走:“哥,你小点声,孩子睡了。”
“我没醉!”
“你醉了。”
“我没醉!我还能数清几个孩子!”
“几个?”
“……三个?”
“四个。”
“四个!”邵坤一挥手,“四个孩子!”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了。
院子里只剩下灯,和灯下的人。
李云飞已经睡着了,趴在桌上,手里还捏着半块蒸饼。小明月和小腾格里早就被乳母抱回房了。
云锦把李云飞抱起来。
“我送他回去。”
“我去。”李慕言伸手。
“你手重。”云锦说,“你抱孩子,像抱一袋粮。”
“我改。”
“改了十八年了。”
李慕言笑了。
他把儿子从云锦手里接过来。
李云飞在他怀里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爹。”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慕言站在院子里,抱着儿子,很久没有回答。
“秋天。”他终于说。
“秋天是什么时候?”
“等树叶落完了。”
“那……那树叶落完了,你就回来了?”
“就回来了。”
“好。”李云飞把脸埋进他肩膀,“那我天天看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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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被抱回房了。
院子里只剩下李慕言一个人。
灯还亮着,桌子还没收,八道菜的残羹剩饭摆在桌上,一只鸡在树上扑了一下翅膀。
墙根底下,那坛酒静静地放着。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坛身上的红绳。
红绳系得很紧,凌星系的结,是一个很规矩的双套结。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结。
很多年以后,他会无数次想起这个晚上。
想起云锦围裙上的油渍,想起凌星算钱时的样子,想起明月说“留给我父汗”时那双发亮的眼睛,想起邵坤拍着胸口说“请的是私情”,想起阿坤抱着那只鸡,说“等大帅回来,天天有鸡蛋吃”。
想起儿子问,树叶落完了,你就回来了?
那天晚上,谁都没有说什么了不起的话。
那天晚上,只是一个普通的夏夜。
灯很暖,酒很香,孩子很吵。
当时只道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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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
凌星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喝了。”
“我不渴。”
“喝了。”她把碗塞到他手里,“你今天酒喝多了。”
李慕言接过碗,喝了一口。
“凌星。”
“嗯。”
“那坛酒,真的能放到明年春天吗?”
“能。”
“万一……”
“没有万一。”凌星打断他,“大帅,你听着。这坛酒我封上了,就一定要开。我这个人,最恨账对不上。”
李慕言笑了。
“好。”他说,“那就对得上。”
铜戒上浮起一点淡蓝的光。
“记录。”戒灵的声音很轻,“此刻院中二人,一鸡,一坛酒。二人的心率平稳,体温正常,各项体征皆好。”
“你今晚话多。”李慕言说。
“我在记录。”戒灵道,“这样的数据,我很少能记到。”
“为什么?”
戒灵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大多数时候,我记录的都是伤、血、死亡和低温。”它说,“像今晚这样的数据,很少。”
李慕言抬头看了看天。
六月的夜,星星很密。
“那就多记一会儿。”他说。
“好。”
院墙外面,洛京的鼓楼敲了三更。
风从老槐的叶子里穿过去,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翻一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