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横岭誓师(2/2)
“看什么?”
“看北边。”明月道。
北边的天很低,灰黄一片,地平线上有一层雾。雾里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很远的地方,隐约有一道山影。
“那道山后面,就是代北。”明月说,“再往北,是草原。我小时候,我阿爸带我去过一次横岭。他指着这道关说,这道墙是汉人修的,修了几百年,修了又塌,塌了又修。”
“他怎么说?”
“他说,墙挡不住马,能挡住人。人只要还想过来,墙就挡不住。”明月转过头,“那时候我八岁。我不懂。我以为他在夸这道墙结实。”
李慕言没有说话。
“大帅。”明月道,“我跟你去。”
“我知道你要去。”
“我要去。”明月重复了一遍,“不是因为我是草原人,能带路。是因为——”
她停了停。
“我要亲眼看看。看看我阿爸到底要什么,看看那些跟着他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你会难受。”
“我已经难受了。”明月道,“从正月十六那天夜里,我就在难受。”
李慕言看着她的侧脸。
“两个孩子留在洛京。”他说,“我已经让郭淮安排了,住在府里后院,乳母、稳婆、医官都留着。每个月有信。”
“我知道。”明月的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就退了,“昨夜我把小明月抱了很久。她问我,娘你去哪儿。我说,娘去一趟北边。她说,北边有狼吗。我说有。她说,那你带刀。”
“你怎么说?”
“我说,娘带了。”明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她信了。她还让我给她带一块草原上的石头。”
“石头?”
“她说,草原上的石头,跟咱们这儿的不一样。”明月道,“她三岁,她知道什么叫不一样。”
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草味。
“走吧。”李慕言道,“队伍要出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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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关门大开。
十万个人从关下往北走。
先是骑兵,马蹄踏在关道的石板上,声音闷而密,一直响到关外。然后是步军,一队一队,扛着旗,背着锅,推着车。最后是辎重,粮车、弩车、器械车、医车,车轮压在石板上吱吱地叫。
云锦骑马走在后营的队伍里,肩上背着一个药箱,箱盖上绑着一卷白布。
李慕言骑马走在最前面,右手边是慕容雄,左手边空着。
走到关外五里,他忽然勒了一下马。
后面的队伍还在往前涌,从他身边过去,一队,又一队。
“大帅?”慕容雄问。
李慕言回过头,往南看。
横岭关在身后,关墙上的旗还在,一千二百盏灯早灭了,只剩下杆子。关上有很多人,是关里的百姓和没编入军的民夫,他们站在墙上往下看,一直看。
“十八年前。”李慕言忽然说。
“什么?”
“十八年前,我从铜驼镇出来的时候,是十一个人。”李慕言道,“十一个人,两把刀,一头驴。驴还是抢的。”
慕容雄没有说话。
“今天十万人。”李慕言道,“我还是不太敢信。”
云锦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辔。
“不敢信就别信。”她说,“你就当还是十一个人。十一个人的时候你怎么走,今天还怎么走。”
“十一个人的时候,我走在最前面。”
“今天也可以。”
李慕言看了她一眼,笑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他说。
云锦也笑了。
“从来就不是。”她说,“以前是我在洛京等,现在是我在你旁边。你说哪个难?”
“都难。”
“那还是我难。”云锦道,“等你的时候,我连你在哪儿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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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往北去,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阳偏西的时候,中军已经走出去三十里。
铜戒上浮起一点淡蓝的光。
“宿主。”
“嗯。”
“今日日照充足,能量储备百分之九十四。导航与测绘功能已全部上线。”
“好。”
“另外,我统计了三项数据。”戒灵道,“第一,出关总人数十万零三千七百人。第二,随军马匹四万一千匹,车辆三千六百辆。第三,其中有两万一千人是第一次上战场,平均年龄十九岁。”
李慕言没有说话。
“要不要我把这两万一千人的名单单独列一份?”
“列。”
“用途?”
“我要知道他们叫什么。”李慕言道,“打完了,一个一个点。”
“明白。”戒灵停了一下,“宿主,还有一个观察。”
“说。”
“这十万人的步速,比昨天在关下列阵的时候快了半成。他们走得比计划的快。”
“为什么?”
“我的推算是:他们想早点回来。”戒灵道,“这是一个不严谨的推断。但我保留它。”
李慕言抬起头。
前面的路一直往北,路两边是荒了的田,田里长着半人高的草。更远处有几处烧塌的村子,只剩下几堵黑墙,墙头上落着乌鸦。
“保留着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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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前,前队到了一个叫柳树沟的地方。
柳树沟已经没有柳树了。
沟里原来有三十几户人家,去年冬天被苍狼的游骑烧过一次,今年四月又烧了一次。现在只剩下一段焦黑的院墙,和一口井。
井被填了。填的是石头、土,还有两具羊的尸体。
“这口井,是我们这一路的第一处水。”慕容雄下马,蹲在井边看了一会儿,“填得不算实,能淘。”
“要多久?”
“一个时辰。”
李慕言点点头:“淘。淘完了,全军的马先饮,人后饮。”
他蹲下来,从井边捡起一块石头。
石头是黑的,一半被烧过。
“慕容。”
“在。”
“这沟里的人呢?”
“跑了。”慕容雄道,“往南跑了。跑得动的都跑了。”
“跑不动的呢?”
慕容雄没有回答。
李慕言把石头放下,站起来。
“传令下去。”他说,“今夜在这里扎营。明天寅时起营,往云州。”
“大帅,”段晖不知什么时候赶了上来,“云州那边,昨夜又烧了一次城楼。杨晟派人来说,城里的粮,最多还能撑十天。”
李慕言抬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暗了,西边还剩一条红。
“十天。”他说,“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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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营中点了火。
一堆一堆的火,从沟口一直排到沟尾,把半边天照得发红。
李慕言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包起来。
“你不吃完?”云锦坐过来。
“留着。”
“留着做什么?”
“明天路上吃。”
云锦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她从自己的布包里摸出一块咸菜,塞到他手里。
“就着吃。”
李慕言咬了一口,咸得皱眉。
“咸。”
“咸才下饭。”
“没有饭。”
“那就下干粮。”云锦道,“我在靖安镇的时候,我爹出门,我娘就给他带一块咸菜。他说路上没味,吃一口咸的,就知道家还在。”
火苗跳了一下。
李慕言把那块咸菜含在嘴里,慢慢地嚼。
远处有人在唱歌。唱的是南边的调子,唱得不成句,唱两句就断了,断了一会儿又接上。
“那是什么?”
“《十二月》。”云锦道,“种田人唱的。正月里来是新年……后面我记不全了。”
“你怎么会?”
“我在靖安镇听的。”云锦道,“那时候我在河边洗衣裳,上游的船工唱,唱一天。”
李慕言听着,忽然想起铜驼镇。
那年冬天,破庙里也有人在唱。唱的是一个瞎眼的老头,唱到一半就咳,咳完了接着唱。第二天早上,那老头没有起来。
“云锦。”
“嗯。”
“到了草原上,别离后营。”
“我知道。”
“别离。”
“我知道。”云锦把他的手抓住,握了一下,“李慕言,你听着。我十八年都等过来了,我不会在最后这几天把命丢掉。我还要回去给云飞娶媳妇。”
李慕言没有出声。
火在他脸上跳,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坡上,很大,很晃。
“睡吧。”他说,“明天寅时起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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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寅时,天还黑着,营里就响了号。
三短一长。
兵士们从草席上爬起来,卷起铺盖,套车,上马,动作快得像练过一百遍。
李慕言上马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柳树沟。
沟里那口井淘出来了,井边积着一圈湿土,湿土上全是蹄印。
“走。”
队伍往北。
北边的天边,有一条极细的红线。那不是日头,是火。
云州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