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横岭誓师(1/2)
大割裂历九十九年,七月。横岭要塞。
七月十五,天亮之前落过一阵雨。
雨不大,落在关墙的青砖上,把砖缝里的浮土冲出来,顺着墙面往下淌,淌成几道极细的泥线。天将亮的时候雨停了,云从西边裂开一道缝,日头从那道缝里挤出来,先照亮关墙最高的那座箭楼,再一寸一寸往下挪,挪到关前的空地上。
空地上全是人。
十万个人站在那儿,安安静静。
人多了反而不吵。十万人的声音,是甲片碰甲片的声音,是马打响鼻的声音,是有人把刀抽出半寸又推回鞘里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像喧哗,倒像很远的地方有一条大河在流。
李慕言站在关墙的垛口后面,看着下面。
他穿的是一副旧甲。甲片修过三次,左肩那一块换过,颜色比别处新,看着像补丁。十八年前在铜驼镇,他连这样一副甲都没有,身上裹的是一件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棉袄,袖口硬得能立起来。
那件棉袄他后来烧了。烧的时候他还舍不得,蹲在火堆边上看了半天,云锦说,烧了吧,太脏了。他说,不是脏,是这袄子上有别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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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邵坤从马道上跑上来,甲片哗啦哗啦响,“洛京来人了。”
“谁?”
“内官。姓周的,都叫他小顺子。”邵坤咧了一下嘴,“马跑到关下就倒了,人是被抬下来的。两条腿并不拢,站在那儿直打摆子。”
李慕言转身往马道走。
“他带什么来了?”
邵坤跟在后头,声音低了一点:“一柄节。一柄斧。还有一把剑,剑鞘上包着黄绸。”
李慕言脚步停了一下。
“主上的剑?”
“看着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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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顺子是在关内的门洞里被人扶着的。
他一身风尘,衣裳的下摆全是泥,脸上一层土,土上又有几道被风刮出来的白痕。他想行礼,膝盖一软,被邵坤一把捞住。
“别跪了。”李慕言道,“你从洛京来?”
“昨夜子时出的城。”小顺子的声音是哑的,“换马不换人,跑了七个驿站。”
“一天一夜。”李慕言看着他,“你一个内官,骑马跑一天一夜?”
“大帅,我从前也是骑马的。”小顺子勉强笑了一下,“后来进宫,就不骑了。这回是主上让我来,我说我骑得动,主上说,你骑不动也得骑。这差事,别人办不了。”
他把怀里抱着的东西一样一样捧出来。
先是一柄节。九尺长的竹节,节上系着三层旄,牦牛尾染得发白,风一吹,旄就散开,像一把被吹乱的草。竹节上有一处磕痕,包了一层铜皮。
再是一柄斧。铜的,重十八斤,斧刃没有开过锋,只在刃口上磨出一道亮线。这是钺。
最后是一把剑。
剑鞘上包着黄绸,绸子已经磨旧了。小顺子把剑捧在手里,双手往前一递,胳膊抖得厉害。
“主上说,节是给十万人的,斧是给三军的。”他抬起头,“这把剑,是给他的。”
李慕言伸手接过剑。
剑很沉。他抽出半寸,看见剑脊上有一道一道很细的磨痕,密密地排着,磨得很匀。
“这剑……”
“主上昨夜磨的。”小顺子道,“从二更磨到三更。他不让人碰,自己坐在殿外的台阶上磨,磨完了,手上破了三处。”
门洞里没有人说话。
李慕言把剑推回去,手指在剑鞘上按了一下。
“他说什么?”
小顺子站直了一些,清了清嗓子。他的嗓子哑得像砂纸,可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兵马大元帅李慕言,受节钺,督诸军北伐。临阵进退,不须奏报。代北十六州,一应军政,许以便宜行事。”
他停了停。
“还有一句,主上说,这句不必记在文书上,让我当面说。”
“说。”
“主上说——”小顺子的声音低下去,“我在这儿等他把人接回来。接不回来,我也不怪他。但是他自己,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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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言捧着节,站了很久。
门洞外,天已经大亮了。日头照在关前的空地上,照在那十万副甲上,一片一片地亮起来。
“小顺子。”
“在。”
“你回去告诉主上,”李慕言道,“他磨剑磨破的那三处,我记着。”
“大帅,这话……”
“原话告诉他。”
小顺子愣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揖。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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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师台是昨夜连夜堆起来的。
土台三丈见方,夯得很实,台前立着一面大鼓。鼓面是新蒙的牛皮,边上还留着一圈没剪齐的毛。台的两侧各插十二面旗,旗是黑的,旗上绣一只白鹰。
李慕言上台的时候,没有让人扶。
他把节插在台的左角,把钺靠在右角,剑挂在腰上。然后他站在台口,往下看。
十万人。
前排是横岭的老兵,甲旧,刀口卷过又磨过,脸上没有表情。中间是从河东、关内各镇调来的步军,队列排得整齐,可是站久了有人偷偷换脚。后排是新编的乡兵,甲是新的,颜色亮得刺眼,一个个站得笔直,脖子上的筋都绷着。
风从北边来,把台上的旗吹得哗哗响。
李慕言开口了。他没有喊,声音也不大,可他一开口,台下就静得连马都不打响鼻了。
“我不说大话。”
“十八年前,我在铜驼镇。那年冬天雪下到膝盖,镇上死了两百多口人。我娘也死了。我抱了她一夜,第二天早上有人来收尸,我不肯松手,那人打了我一个耳光,说,死人抱不得,抱了要跟着走。”
台下一片死静。
“那时候我想,要是镇上多十个肯站出来的人,我娘就不会死。要是有五十个人,那两百多口人就不会死。”
“今天我们这儿有十万人。”
他停了一下。
“十万人,够不够?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今天起,代北那些城里、堡里、沟里的人,抬头往南看的时候,能看见我们了。”
“所以我不求你们立功。立功是将军的事,是赏钱的事。我只求你们记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不杀降。跪下的、扔了刀的、抱着孩子的,不许杀。谁杀了,我砍谁的手。这句话我只说一遍。”
“第二,不掠民。草原上的人也是人。他们的一只羊,是一家的命。你抢一只羊,就多一个仇人;你杀一个牧人,那一家的男人就一辈子记得你的脸。我们是去接人回家的,不是去当强盗的。”
“第三,不弃伤。走不动的,抬着走。抬不动的,我陪着。”
台下有人低声应了一声,声音很快就没了。
“还有一句。”李慕言道,“打完了,我要点名。十万个人,我一个一个点。点到的,回家。点不到的——”
他顿了顿。
“点不到的,我替他记着。名字、籍贯、家里几口人,我都记着。他娘老了,我养;他儿子长大了,我送他去读书。这话我在这里说,十万人听着,谁也赖不掉。”
风把旗吹得更响了。
“今日出关。”李慕言抬起手,往北一指,“我们去把人接回来。”
十万个人同时喊了一声。
那一声不长,只有四个字。
“接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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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声落下去以后,台下开始动。
队伍一队一队往关门方向转,旗手把旗放低,从门洞里穿过去。关门只开了一扇,一次只能过四个人,十万人过完,要到晌午。
李慕言下台的时候,云锦在台边等他。
她穿着甲。甲是新打的,肩甲有点宽,穿在身上像借来的。她一手扶着腰间的刀,一手拎着一个布包。
“怎么样?”她问。
“什么怎么样?”
“我这样。”云锦转了个身,甲片哗啦一响,“像不像个当兵的?”
李慕言看了她一会儿。
“肩膀宽了。”
“我让人改过一回了。”云锦道,“改不动了,铁的东西,改一次就薄一层。宽一点好,里面能多穿一件棉袄。”
“现在还穿棉袄?”
“草原上八月就要下霜。”云锦道,“我问过慕容将军。”
李慕言没说话,伸手把她肩甲上的一根线头扯掉。
“后营离中军三十里。”他说。
“我知道。”
“三十里。”
“我知道。”云锦抬眼看他,“你昨天说了一遍,今天又说一遍。你比我还紧张。”
“我不紧张。”
“你紧张。”云锦把布包往他手里一塞,“拿着。”
“什么?”
“干粮。你早上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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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门前,邵坤正在检查阿坤。
阿坤的绑腿松了,走两步就要弯下去系。邵坤嫌他慢,蹲下来自己给他系,系得极紧,勒得阿坤直咧嘴。
“松点。”
“松了你就要摔。”
“我又不是小孩。”
“你就是小孩。”邵坤把他裤脚放下来,拍了两下,“到了草原上,跟紧我,不许自己往前冲。”
“我什么时候自己往前冲过?”
“上个月在营里,你追一条狗,追出去二里地。”
“那是狗。”
“那也冲了。”邵坤站起来,盯着他,“阿坤,我跟你说正经的。这回不一样。这回的敌人,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你刀再快,快不过马。”
阿坤低下头,把腰上的刀扶正。
“哥。”
“嗯。”
“我磨了三个月的刀。”他说,“一天磨一遍,磨了九十遍。”
邵坤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后脑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
“磨九十遍,也还是那把刀。”
“那不一样。”阿坤道,“刀知道我在乎它。”
邵坤愣了愣,转过头去,骂了一句:“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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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门外的道上,慕容雄骑在一匹灰马上,手里举着一面小旗。
旗是白边的,只有巴掌大,旗面上画着三个点。
“这是什么旗?”陈文远问。
“向导旗。”慕容雄道,“草原上认路,靠三样:水、草、风。这面旗插在哪儿,队伍就往哪儿走。前头的人看旗,后头的人看前头的人。”
“要是旗丢了呢?”
“旗丢不了。”慕容雄把旗杆往鞍上一插,“旗在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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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墙上,还有一个人没有下来。
明月站在垛口边上,一只手扶着砖,一只手垂在身侧。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去拢。
李慕言上了关墙,站在她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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