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代北危急(1/2)
大割裂历九十九年,七月。代北,蔚州。
蔚州城破的那天,下着小雨。
雨不大,落在城墙上,把血迹冲成一条一条的淡红色,顺着砖缝往下淌。
城是怎么破的,后来有很多说法。有说是苍狼用撞车撞开了北门,有说是云梯搭上了西墙。只有从城里逃出来的人知道,城是从里面开的。
七月初一凌晨,蔚州北门的值守换班。换班的时候,有二十几个人从城里的粮行出来,推着车,说是奉命运粮出城。守门的兵士认得他们——这些人在城里做了十几年买卖,年年给守军送年礼。
门开了。
门开的那一刻,二十几个人从粮车底下抽出刀。
后面的骑兵就冲进来了。
蔚州守将姓赵,叫赵崇,四十岁,从军二十二年。他听见喊杀声的时候正在城楼上打盹,抓起刀就往下跑,跑到一半,被三支箭钉在楼梯上。
他没有立刻死。
据一个逃出来的伙夫说,赵崇靠在楼梯上,用刀撑着身子,冲着城下喊了一句:“关城门!”
城门已经关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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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州破了之后,苍狼没有停。
七月初三,应州。
七月初六,寰州。
七月初九,武州。
七天,三座城。
应州是硬打的。苍狼用三百具云梯同时攻城,城上的守军射到箭壶空了,就把砖头往下砸,砖头砸完了,就往下扔烧红的铁锅。城破的时候,城墙上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寰州是自己开的门。寰州守将看过蔚州的下场,把城门开了,自己带着家眷往南跑,跑到半路被自己的兵杀了。
武州守了四天。第四天,城里没水了。井被填了,河被断了,人喝马尿,马尿都没有了,就喝自己的血。城破那天,城里的百姓有一半是自己跳下城墙的。
七月初十,苍狼的前锋出现在云州城外。
云州,被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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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城里的守将叫杨晟。
他今年四十五,原是靖安镇的一个队正,跟着李慕言从铜驼镇一路打出来,身上伤疤十九处。三年前他被派到云州,李慕言只交代了一句话:“守住这座城,等到我来。”
杨晟守了三年。
七月十一这天,他站在云州南城的望楼上,看城外的敌营。
敌营从东边一直连到西边,帐篷一个挨一个,炊烟连成一片,望不到头。
“多少?”他问。
“火点一千二百。”副将的声音有点抖,“按十人一灶算,一万二。”
“不止。”杨晟说,“苍狼的兵是十人一帐,五人一灶。一千二百个火点,是六千人。”
“那……”
“加上后面的,三万。”
副将的脸白了。
“将军,我们只有八千。”
“八千。”杨晟点点头,“加上城里的义军三千。”
“义军?”副将愣了一下,“那些百姓?”
“那些百姓。”杨晟道,“三天前,城里有个老铁匠来找我,说要带人上城。我说你们不会打仗。他说,我们不会打仗,我们会死。死还不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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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铁匠姓白,人们都叫他白老栓。
他今年六十二,在云州城里打了四十年铁。城里的锄头、镰刀、门环、马掌,有一半是他打的。
白老栓带了三千人上城。
这三千人里,有铁匠、木匠、屠户、卖菜的、算命的、还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的教书先生。他们的兵器是锄头、扁担、菜刀、铁尺,还有从城墙上拆下来的砖。
“白老伯,”杨晟那天在城头见他,忍不住说,“你们这样上去,是送死。”
“将军,”白老栓说,“我们不上城,城破了,也是死。上城,死得早一点;不上城,死得晚一点,还得看着老婆孩子先死。”
杨晟没有说话。
“我打了一辈子铁。”白老栓继续说,“我知道铁怎么才不折。烧红了,锤,淬火,再烧,再锤。人也一样。将军,我们这些人,就是没锤过的铁。”
“锤过了,会折。”
“折了也是铁。”白老栓说,“铁不会变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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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的城墙,是三个月前刚修过的。
李慕言在横岭巡视的时候,把云州的关墙也一并算了进去。城墙上加了女墙,加了马面,城门外加了一道瓮城。城里的粮仓装满了,井淘了三遍,箭楼上的弩换了新的。
可是这些都不够。
七月十二,苍狼开始攻城。
第一波是驱赶来的汉民。几千人,赤着手,被刀逼着往前跑。他们跑到城下,抬头喊:“别射!我们是蔚州人!”
城上的兵士握着弩,手在抖。
杨晟站在城头,闭了一下眼睛。
“射。”
“将军——”
“射。”杨晟说,“他们冲上来,后面就是云州。云州后面,是横岭。横岭后面,是洛京。”
那一天,城下死了两千人。
有八百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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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代北,白天热得像蒸笼,夜里凉得像秋天。
云州城被围到第七天,城里的水开始紧张。
井水一天只能打上来半桶,桶底全是泥沙。城里的百姓开始往外跑,从南门跑,跑出去往横岭方向走。
苍狼的游骑在南边等着。
他们不杀人,只抢东西。抢完了把人往南赶,赶一段,再抢一次。
这是故意的。
杨晟知道这是故意的。
“他们要我们自己把百姓赶出去。”他对副将说,“百姓一跑,城里就乱;城里一乱,城就守不住。”
“那怎么办?”
“不赶。”杨晟说,“让他们留在城里。城里的粮,分着吃。城里的水,分着喝。”
“那粮食撑不了多久。”
“撑多久算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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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岭关下,从七月十一开始,天天有人来。
先是十几个,后来是几百个,再后来是几千个。
他们从北边来,走的是山间的小路。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是往前走。
关上的守军一开始不敢开门。
横岭关的关规是:战时闭门,任何人不得入。
可是那些人就跪在关下。
他们不喊,不哭,不闹,只是跪着。跪在雨里,跪在太阳底下,跪到有人晕倒,跪到有孩子开始哭。
七月十三那天,关下的难民聚了七千多。
李慕言到了横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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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七月十二夜里从洛京出发的,一路换马,跑了一天一夜。
到关下的时候,天刚亮。
他没有先进关,先去了关外的难民堆里。
那一片地方后来被人叫做“哭墙”。其实不是墙,是关墙下面的一段斜坡。七千多人挤在斜坡上,用破布、树枝、草席搭起一个个窝棚。
李慕言从中间走过去。
他看见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已经死了的婴儿,不肯松手。有人要抱走孩子,她就咬人。
他看见一个男人,坐在那里,一遍一遍地磨一把没有刃的刀。
他看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在给一个不认识的老人喂水,水是从自己的嘴里渡过去的。
他看见——
他停住了。
斜坡的尽头,靠墙根的地方,坐着一个小女孩。
五六岁,头发乱成一团,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太大的男人的袄子。袄子把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脚。
她怀里抱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三十来岁,脸朝下,头发散着。
小女孩一只手搂着女人的脖子,一只手在女人的背上轻轻地拍。
一下,一下,很轻,很有节奏。
李慕言走过去。
他蹲下来。
小女孩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让人不敢看。
“你叫什么名字?”李慕言问。
“阿桃。”
“阿桃。”李慕言的声音很轻,“这是你娘?”
“嗯。”
“她……”
“她睡着了。”阿桃说,“她走不动了,说要睡一会儿。我在这儿看着她,等她醒了,我们就走。”
李慕言没有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女人的手腕。
凉的。已经凉了很久了。
“阿桃。”他说。
“嗯?”
“你娘……”李慕言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石头,“你娘累了。她要睡很久。”
“很久是多久?”
“很久。”
阿桃低下头,看了看她娘。
“那我在这儿等她。”
“不行。”李慕言说,“这儿冷。”
“我不怕冷。”
“我怕。”李慕言说。
阿桃愣了一下。
“你怕什么?”
“我怕你冻着。”
李慕言伸出手。
“跟我走。我给你找个地方,暖和的地方。你娘……我让人好好送她。”
阿桃抱着她娘,没有动。
“你会骗我吗?”
“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小时候,也这样抱过我娘。”李慕言说。
阿桃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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