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代北危急(2/2)
李慕言把阿桃抱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这孩子轻得像一把草。
她身上那件男人的袄子,袖子长得拖到地上,是她娘的衣服。袄子的里子被撕开过,里面缝着一层薄薄的棉——那是她娘把自己衣服里的棉,掏出来给女儿缝的。
李慕言抱着她,站在斜坡上,一时没有动。
那一刻他看见的不是阿桃。
他看见的是铜驼镇。
那年他十三岁,他娘死在破庙里。他也是这样抱着,抱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有人来收尸,他还不肯松手。来的人打了他一个耳光,说:“死人抱不得,抱了要跟着走。”
他那时候不懂这句话。
现在他懂了。
死人抱不得,是因为抱着的人,会把自己也抱死。
“大帅。”云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身上还穿着赶路的衣裳,脸上全是土。
“把孩子给我。”
李慕言把阿桃递过去。
阿桃在云锦怀里,忽然“哇”地一声哭了。
哭得很大声,很凶,像要把这几天所有的声音都哭出来。
云锦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
“哭吧。”她说,“哭完了,咱们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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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横岭关开了门。
关门开的时候,关下的七千多人没有一个往里冲。
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进。
李慕言站在关门边上,看着他们进来。
“大帅,”守关的老校尉走过来,声音有点抖,“关规……”
“关规是我定的。”李慕言说。
“是。”
“从今天起,改了。”李慕言道,“凡是南来的百姓,一律入关。关里没地方,就住到关后的村子里去。没粮,就从军粮里拨。”
“军粮——”
“拨。”李慕言说,“拨完了,让凌星再送。”
老校尉愣了一下,随即行了一个礼。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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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李慕言上了关墙。
关墙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他扶着墙垛,往北看。
北边的天是红的。
不是晚霞,是火。
云州方向,一片火光,从地平线一直烧到天上,把云都烧成了暗红色。
“那是云州城外的坞堡。”慕容雄站在他旁边,“苍狼在烧村子。”
“烧了多少?”
“看得见的,十七处。”
李慕言没有说话。
铜戒上浮起淡蓝的光。
“云州城内粮草,按目前消耗推算,可支撑二十三日。”戒灵的声音很平,“二十三日之后,城破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二十三日。”李慕言重复了一遍。
“这是乐观推算。”戒灵道,“如果苍狼开始填壕、堆土山,时间会缩短到十七日。”
“十七日。”李慕言闭上眼睛。
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焦味。
“大帅。”慕容雄忽然开口,“末将有一句话。”
“说。”
“打吧。”
李慕言睁开眼。
“慕容雄。”
“末将在。”
“你知道现在出关,是什么结果吗?”
“知道。”慕容雄说,“横岭的兵还没齐,粮只到了两批,凌夫人的第三批粮还在路上。现在出关,是以少打多,以疲打锐。”
“那你为什么说打?”
慕容雄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云州城里的人,等不了。”他说,“大帅,我在草原上长大。我知道苍狼怎么攻城。他们攻下一座城,会把城里的男人全部杀掉,把女人和孩子赶去北边。不是杀一半,是全杀。”
“为什么全杀?”
“因为要腾地方。”慕容雄说,“他们要在这片地方放马。”
李慕言的手握紧了墙垛。
石头很凉,凉得刺手。
“传令。”他说。
“在。”
“八百里加急,送洛京。”李慕言一字一句地说,“请主上下诏,北伐提前。七月十五,横岭誓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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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洛京。
郭荣看完急报,在案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他起身,走到殿外,站在台阶上。
天已经黑了。
“取节来。”他说。
内侍愣了一下:“主上?”
“取节。”郭荣道,“再取我的佩剑。”
东西取来了。
一柄节,一把剑。
郭荣把剑捧在手里,看了很久。这把剑他带了三十年,从一个小小的刺史,带到今天。
“传旨。”他说。
“是。”
“兵马大元帅李慕言,受节钺,督诸军北伐。临阵进退,不须奏报。代北十六州,一应军政,许以便宜行事。”
他顿了顿。
“再传一句。”
“主上请讲。”
“告诉他,”郭荣的声音很慢,“我在这儿等他把人接回来。接不回来,我也不怪他。但是他自己,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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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夜,横岭关。
关墙上点起了火。
不是烽火,是灯。一盏一盏,从关东头点到关西头,一千二百盏,把关墙照得像一条火龙。
关下,大军正在集结。
从洛京来的,从河东来的,从关内各镇来的。步军、弩手、骑兵、辎重、民夫,一队一队地走进关前的空地,按着旗号站定。
到子时,关下已经站了八万人。
还有两万在路上。
李慕言站在关墙上,看着下面。
火光映在铁甲上,一片一片地闪。
“大帅。”云锦走上来,身上穿着甲,甲是新打的,还带着铁腥味。
“你怎么上来了?”
“我明天要出关,今天得先看看路。”云锦道。
李慕言看了她一会儿。
“甲合身吗?”
“肩膀有点宽。”
“我让人改。”
“来不及了。”云锦笑了一下,“宽一点好,里面能多穿一件棉袄。”
李慕言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关下。
关下的兵,有的在擦刀,有的在吃干粮,有的靠着车辕睡觉。有一队新兵,正围着一个老兵学怎么系绑腿。远处有人在低声唱歌,唱的是南边的调子。
“大帅。”戒灵的声音响起来。
“嗯。”
“明日誓师,天气晴。日照充足,我可以全力工作。”
“好。”
“另外,”戒灵说,“我刚才统计了一下。关下八万人,其中有两万一千人是第一次上战场。”
李慕言沉默了一会儿。
“两万一千。”
“是。他们的平均年龄是十九岁。”
风把关墙上的灯吹得歪了一下。
“记着。”李慕言说,“这一仗打完,我要知道这两万一千人里,有多少人回来了。”
“我会记录。”
“一个都不许漏。”
“一个都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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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北边的火光忽然亮了一下。
云州方向,那片红了三天的天,忽然腾起一股更大的火。
火直冲上去,把半边天都照白了。
关墙上的兵士都站了起来。
“那是什么?”有人喊。
慕容雄站在墙垛上,看了很久,慢慢地说:“那是云州的南门城楼。”
“城楼?”
“城楼着了。”慕容雄说,“他们开始烧城楼了。”
关墙上一片死寂。
李慕言抬起手。
“擂鼓。”他说。
“大帅,现在?”
“擂鼓。”李慕言的声音很稳,“让关下的人听见。让他们知道,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关。”
鼓声响起来了。
一声,两声,三声。
鼓声在横岭的山谷里滚,滚出去很远很远,滚到北边的草原上,滚到云州城下。
关下的八万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有人开始喊。
喊声从东头传到西头,从关下传到关上,从横岭传到更远的地方。
李慕言站在关墙上,左手按着墙垛,右手按在刀柄上。
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明日。”他说。
“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