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兵锋北指(1/2)
大割裂历九十九年,七月末。云州,帅帐。
云州的帅帐设在原来的兵马司衙门里。
衙门被烧过一半,剩下的一半还站着。正堂的屋顶漏了两个洞,用毡子盖着,毡子上压着砖。堂里摆了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两张图。
一张是慕容雄的羊皮图,边角磨得发白,中间有几处补丁。
另一张是新画的,画在四张拼接起来的大纸上,墨还很新。图上画的是从云州往北到草原的每一处水、每一处坡、每一处能过车的地方。
这张图是七天画出来的。
画图的人是军中十二个参谋,问话的人是云州城里所有走过北边路的人:三个老驿卒,五个贩皮货的,两个逃回来的牧人,一个在草原上放过十八年羊的老汉,还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女人——她年轻时被掳到草原,在那里过了十一年,后来自己跑回来的。
“她记得最清楚。”慕容雄说,“她说她看不见路,只能记住水。她走过的地方,哪里有水,水是什么味,她都记得。”
“水还有味?”
“有。”慕容雄道,“甜的、苦的、咸的、有铁锈味的。草原上的水,喝错一口,人马都要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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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议是辰时开的。
堂里坐了十几个人,坐的都是小马扎,只有李慕言坐在案后。
“先说粮。”李慕言道。
凌星站起来。她穿一身素色布衣,袖口磨破了,手里捧着册子。
“粮台设在云州。”她说,“往北设三处转粮点:头一处在白狼口,第二处在狼尾巴沟,第三处在野马滩。每一处存粮两千石,存箭五万支,驻兵五百。”
“三处够不够?”
“不够。”凌星很干脆,“三处只是保命的。大军十万人,一天吃粮八百石。从云州往北,一石粮运到白狼口,路上要吃三斗;运到野马滩,路上要吃八斗。”
堂里有人抽了口气。
“也就是说,”凌星道,“我们往北走三百里,粮就只剩两成。”
“那怎么办?”邵坤皱眉,“总不能饿着肚子打仗。”
“所以有三件事。”凌星把册子翻了一页,“第一,就地征粮。草原上的牧人,一家有几十只羊。我们买,不抢。一只羊给三百文,给盐给茶,给铁锅。买得着就买,买不着就走。”
“第二,以战养战。”她顿了一下,“这句话我说得难听一点:打胜了,缴他们的牛羊。打输了,什么都没有。”
“第三,”她抬起头,“民夫。我要四万民夫,专门运粮。一人一天给二十文工钱,管饭。不给工钱,民夫就要跑;跑一个,粮车就停在路上。”
“四万民夫,哪儿来?”
“代北。”凌星道,“云州、蔚州、应州,三州的百姓。他们恨苍狼,愿意来。可是我不白用他们。工钱一日一结,一天不结,他们第二天就不来了。”
“钱够吗?”
“不够。”凌星道,“差八万贯。”
堂里静了一下。
“八万贯,我筹。”李慕言道,“凌星,你继续。”
“还有一件事。”凌星合上册子,“我要说清楚。这笔账,只够打到九月底。九月以后,要么打完了,要么退回来。拖到冬天,一石粮运到草原,路上要吃四石。那时候不用敌人打,我们自己就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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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路。”李慕言道。
慕容雄站起来,走到图前。
“从云州往北,三条路。”他用手指点着,“东边,白狼道。这条路最平,宽的地方能并排行十辆车,窄的地方也能过两辆。走这条路,大车、弩车、撞车都过得去。”
“坏处?”
“没有遮蔽。”慕容雄道,“两边全是平地,一棵树都没有。他要是想在半路截我们,只要把骑兵摆在两边,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中间,狼口道。”他的手指往中间移,“这条路要过一道山口,叫狼口。口子窄,两壁是石崖。过了狼口,是一大片起伏的坡地,坡上有草,有水,能藏兵。”
“西边,黑水道。”他的手指往西,“这条路最难走。沿一条河走,河两岸是碎石,车走不了,只能走马。走这条路,快,可是只能过轻骑。”
李慕言看着图,没有说话。
“大帅,”邵坤忍不住了,“我说一句。”
“说。”
“打。”邵坤道,“现在不打,等什么时候?他们三万人在云州城下被我们打散了,正是胆寒的时候。我们十万人往北一压,他们挡不住。”
“怎么压?”
“走白狼道。大道,大车,十万人一起走。他要是来截,就在野地里跟他打。我们的弩阵,他三年前吃过一次亏,这回再让他吃一次。”
“他要是不过来呢?”
“那我们就一直走到金帐城下。”
“走到金帐城下,然后呢?”陈文远开口了。
他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他的左脸那道疤在灯下显得很深。
“然后攻城。”邵坤道。
“攻什么城?”陈文远道,“大帅,那座城是石头砌的,四门,有瓮城,有马面,城里有铁作、有百工营。我们带的撞车,撞土城可以,撞石头城,撞三下就散。”
“那就围。”
“围城要几倍的兵?”陈文远道,“他城里有兵,城外有援。我们十万人围一座城,围到冬天,冻死在城下的是我们。”
邵坤脸涨红了。
“陈将军,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该来?”
“我没说不该来。”陈文远道,“我说的是,别拿十万人去撞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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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李慕言道,“你说。”
慕容雄把手指按在白狼道上。
“大帅,我的意思跟两位将军都不一样。”他说,“我不主张追,也不主张稳。”
“那主张什么?”
“主张走。”慕容雄道,“慢慢地走。”
“慢慢走?”
“是。”慕容雄道,“苍狼打仗,最会的不是冲,是诱。他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一个人能引着一千人跑三天,跑到你人马都散了,他再回头一口一口吃。”
“三年前他为什么败?”
“因为他没诱。”慕容雄道,“三年前他觉得我们不堪一击,一头撞进弩阵。现在他学乖了。这回他退了,退得干干净净,连尸都拖走了。大帅,这不叫败,这叫让。”
堂里静了。
“他让什么?”
“让路。”慕容雄道,“他把路让给我们,让我们往北走。走得越深,我们的粮越远,我们的兵越散,我们的心越急。等我们走到一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水也快没了,人也快垮了——那时候他再回头。”
“那你说的慢慢走,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走,可是不按他的意思走。”慕容雄道,“第一,贴着水走。每天宿营,必须在水边。没水的地方,宁可绕路,也不扎营。”
“第二,一天不超过三十里。走三十里,扎营,挖壕,立栅,把车围成一圈。第二天再走。”
“第三,前队、中队、后队,各相隔十里。他打前队,中队上;他打后队,前队不回,中队回。”
“第四,”他顿了一下,“绝不追。他退,我们走我们的;他跑,我们不追。哪怕他把一群羊赶到我们面前,我们也不追。”
“为什么?”
“因为羊是饵。”慕容雄道,“草原上,一群没人管的羊,比一支军队还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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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言站起来,走到图前。
他看了很久。
“我定三件事。”他说。
“第一,走白狼道。大道走大军,不走小路。为什么?因为我们有十万人的粮车,有大车,有弩车。走小路,车过不去,粮就断了。粮一断,十万人就是十万个饿殍。”
“第二,沿水扎营,一日三十里。慕容雄的话,从今天起是军令。谁违了,不论官职,斩。”
“第三,”他的手指点在狼口,“这里,我要一支人。”
“多少人?”
“三千轻骑。”李慕言道,“走狼口道,跟主力平行。他在北边,我们在南边,中间隔着一道山。他要是想绕到我们侧后,这三千人先撞上他。”
“谁带?”
“段晖。”
段晖出列。他就是四月里带三千骑走小路,把三堡的人接出来的那个。
“末将在。”
“你带三千骑,走狼口。记住两件事。”李慕言道,“第一,你是眼睛,不是拳头。看见什么,报什么。第二,不许恋战。他追你,你就往山里跑。山里他不如你。”
“末将明白。”
“邵坤。”
“在!”
“你带前军三万,走白狼道。你的任务是开路,不是打仗。遇敌,先报,后打。”
“要是他先打我?”
“那就打。”李慕言道,“可是打完了,不许追。”
邵坤咬了咬牙,抱拳。
“是。”
“陈文远。”
“在。”
“你带后军两万,护粮道。你的活儿最不体面,可是最要紧。粮车丢一辆,前面的十万人就少吃一天。”
陈文远站起来,脸上那道疤抽了一下。
“大帅,末将明白。”
“慕容雄。”
“在。”
“你在我旁边。”
慕容雄愣了一下。
“大帅,向导该在前头。”
“向导在我旁边。”李慕言道,“你在前头,我要找你,还得派人跑十里地。你在我旁边,我一转头就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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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议散了,人一个一个出去。
凌星没有走。她把册子抱在怀里,站在案边。
“大帅。”
“嗯。”
“我刚才说的八万贯——”
“我筹。”
“怎么筹?”
“郭淮在洛京筹。”李慕言道,“军功债券再发一万份。崔敬那里,我写封信。”
“崔敬已经被我借过三回了。”凌星道,“他上回见我就躲。”
“那就让他躲。”李慕言道,“躲完了还是会借。”
凌星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大帅,我还有一句话,不该我说。”
“说。”
“这一仗,账面上不好看。”凌星道,“十万人北上,一天耗银四千贯。打三个月,就是三十六万贯。打赢了,缴获的牛羊马匹折成钱,最多二十万贯。这一仗,是亏的。”
“那你还算?”
“我算,是因为我得知道亏多少。”凌星道,“知道亏多少,才知道该向谁要。”
“向谁要?”
“向以后要。”凌星道,“大帅,代北十六州,一年能出多少粮?能出四十万石。这四十万石,以前是苍狼的。拿回来,就是我们的。这一仗亏的钱,得靠这四十万石,十年二十年慢慢补回来。”
李慕言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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