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兵锋北指(2/2)
“凌星。”
“嗯。”
“你这本账,比我的舆图有用。”
“那当然。”凌星把册子塞进袖子,“舆图会画错,账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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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李慕言去了后营。
后营在城南十里,一片帐篷扎在河滩上。河滩上有妇人在洗衣裳,有孩子在跑,有一排一排晾着的白布。
云锦在帐前擦甲。
甲片一片一片拆下来,用一块布蘸着油擦,擦完再装回去。她擦得很慢,一片一片,像在数。
“我来。”
“你会擦?”
“我会。”李慕言在她旁边蹲下,拿过一片甲片。
他擦了两下,云锦就笑了。
“怎么了?”
“你擦得太用力。”云锦把甲片拿回去,“铁的东西,不能用死劲。死劲擦,油上不匀,反而生锈。”
她重新擦了一遍,动作很轻。
“你从小就干这个?”
“我爹教的。”云锦道,“他是靖安镇的弓手。他说,兵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李慕言看着她。
日头偏西了,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的头发上。她今年三十,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的。
“云锦。”
“嗯。”
“明天拔营。”
“我知道。”
“后营跟在中军后面三十里。”
“我知道。”
“三十里。”李慕言道,“你别忘了。”
云锦放下甲片,抬起头。
“李慕言。”
“嗯。”
“你今天说了三遍了。”
“我……”
“你比我还紧张。”云锦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李慕言没有回答。
他把手里的布放下,把她的甲拿过来,一片一片给她穿上。肩甲、胸甲、腰甲、护腿。穿到最后一片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肩膀还是宽。”
“宽点好。”云锦道,“里面能多穿一件棉袄。”
“现在是七月。”
“草原上八月就下霜。”云锦道,“你忘了我问过慕容将军?”
李慕言笑了一下。
他把最后一片甲扣上,扣子扣了两次才扣进去。
“紧不紧?”
“不紧。”
“活动一下。”
云锦抬起胳膊,转了一圈。甲片哗啦响。
“行。”她说,“能打仗。”
“不是让你打仗。”
“我知道。”云锦道,“我是让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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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阿坤牵着一匹马来找李慕言。
“大帅。”
“什么事?”
“我想换匹马。”
“为什么?”
“这马太矮。”阿坤道,“我坐在上边,脚都快踩到地了。”
李慕言看了看那匹马。是一匹青马,个子不高,可是腿很粗,胸很宽。
“这马好。”
“好在哪儿?”
“好在它不惊。”李慕言道,“草原上打仗,马最怕的不是跑不快,是惊。炮一响,鼓一敲,好马惊了,把你甩下来,你就死了。这匹马老实,稳。”
“可是它跑不快。”
“你不用跑得快。”李慕言道,“你是传令的。传令的兵,跑得快没用,跑得回来才有用。”
阿坤想了想,摸了摸马脖子。
“那我留着它。”
“留着。”
“大帅。”
“嗯?”
“我哥说,这回打完,让我当百人将。”
“你想当吗?”
“想。”阿坤道,“可是我怕。”
“怕什么?”
“怕我带不好。”阿坤道,“一百个人,一百条命。我要是带错了,他们就死了。”
李慕言看着他。
十九岁的少年,个子已经比哥哥高了,可是脸还嫩,下巴上只有一层细毛。
“阿坤。”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传令?”
“因为我跑得快。”
“不是。”李慕言道,“因为你记性好。你哥打了三十七仗,他记不住三十七仗里死的人叫什么。你记得住。上个月你跟我说,柳树沟那三十几户人家,你记得十九个名字。”
阿坤低下头。
“我怕忘。”
“怕忘的人,才带得好兵。”李慕言道,“去吧。明天拔营,你跟着中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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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八,天亮,云州城北门开。
大军出城,往北。
城门口站满了人。
百姓站在街两边,一直站到城外。有的人手里拿着鸡蛋,有的人拿着饼,有的人什么也没拿,只是站着看。
一个老太太挤到路边,把一个布包塞给走过来的兵。那兵愣了一下,打开看,里面是三个煮鸡蛋。
“拿着。”老太太说,“我儿子在城上死了。你替我多吃一个。”
那兵站在那里,忽然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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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老栓也来了。
他站在城门洞里,左臂还吊着,右手拎着一样东西。
“大帅。”
“白老伯。”
“这个,给你。”
那是一把刀。
刀是新打的,刀身很窄,刀背厚,刀柄上缠着麻绳。
“我左手废了,这只手打的。”白老栓道,“打了九天。一天打一点,打坏了四把。”
李慕言接过刀,抽出来看。
刀身上有一道浅浅的水纹,从刀根一直走到刀尖。
“这刀好。”
“不好。”白老栓道,“我从前打的刀,比这个好。这个,是我这辈子打的最后一把刀了。”
他把刀递过去,又把手缩回来,在刀身上摸了一下。
“大帅,我跟你说句话。”
“说。”
“铁烧红了要锤,锤完了要淬。淬的时候,水里要放盐。”白老栓道,“人也一样。人这一辈子,得淬几回。淬过的人,才不折。”
李慕言把刀插回鞘里,系在腰上。
“我记着。”
“记着就好。”白老栓退到一边,忽然又喊了一声,“大帅!”
“嗯?”
“把人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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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往北,走了六天。
太阳落山的时候,中军到了白狼口南边的一处高地。
李慕言勒马,回头看了一眼。
云州城在身后一百五十里,早就看不见了。
再往南,是横岭。横岭看不见,可是他知道那道山在那儿。
“大帅。”慕容雄策马过来,“前面十五里就是白狼口。今夜在那儿扎营?”
“扎。”
“明天过口子。”
“过。”
慕容雄看了看他。
“大帅,从明天起,就是代北的北边了。再往北,就没有汉人的村子了。”
“我知道。”
“那边的天,比这边低。”慕容雄道,“云压得低,风也硬。有的兵第一回见,会怕。”
“怕就让他们怕。”李慕言道,“怕不是坏事。怕的人活得久。”
他夹了一下马。
“走。今夜在白狼口扎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