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白狼山夜战(1/2)
大割裂历九十九年,八月。白狼山。
白狼山在代北的最北头。
山不高,横着二十里,山上的石头比树多。山南坡是一片缓地,能种粟,也能放羊;山北坡陡,一过山脊,草就变短了,风也变硬了。站在山脊上往北看,是草原;往南看,是代北最后一片有人烟的地方。
白狼道从山里穿过去。
路是从一道石缝里挤出来的,宽的地方能并行四辆车,窄的地方只能过两辆。石缝两壁是青灰色的崖,崖上长着几丛酸枣,枣子还没红。
八月初五,大军到了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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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队过山用了整整一天。
三万人过一道石缝,走得像一条蛇。人进去了,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只听见脚步声和车轮声在石壁之间来回撞,撞成一片嗡嗡的响。
李慕言站在山脊上,看着下面。
“这道口子,要是被人堵住两头,里面的人就完了。”他说。
“是。”慕容雄站在他旁边,“所以我三年前想过,在这儿藏三千人。”
“藏了没有?”
“没有。”慕容雄摇头,“那年阿保机没往南来。他在北边打西部三部,打了半年。我这三千人,在沟里蹲了两个月,最后撤了。”
他往山南坡指了指。
“那边有一道沟,沟里有一处泉眼。三千人蹲在里头,蹲半个月,外头看不见。”
“现在那泉还在?”
“不知道。”慕容雄道,“草原上的水会走。”
李慕言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说过一次了。”
“说过一次,还得说第二次。”慕容雄道,“大帅,草原上的人,不信昨天的事。昨天这儿有水,今天可能就干了。昨天这儿能走马,今天可能就是一片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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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在山北扎营。
营扎在一片坡地上,坡下有一条小河,水不深,能没过马蹄。河两岸是草,草有半人高,风一吹,整片草往一个方向倒,倒得像有人在上面跑。
车围成圈,圈了三层。车与车之间用铁链连着,车辕朝外,车尾朝里。圈里头是帐篷,帐篷之间挖了壕,壕里插着削尖的木桩。
这是弩阵结车为营的老法子,从靖安镇一直用到今天。
“挖深点。”邵坤在营里转,一边转一边骂,“你们这是挖沟还是划道?再挖一尺!马蹄踩下去要能陷住,陷不住马就冲进来了。”
“将军,土太硬。”
“硬就砸。”
阿坤扛着一把铁锹从旁边过,被他哥叫住。
“你干什么去?”
“我去传令。”
“传什么令?”
“大帅让后队今夜不退,就地结营。”
“后队离我们十里。”邵坤皱眉,“这段路谁去?”
“我去。”
“路上黑。”
“我带着火把。”
邵坤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腰上解下一把短刀,塞给他。
“拿着。”
“我有刀。”
“这把快。”邵坤道,“路上遇见人,别问是谁,先喊。喊了不应,就动手。”
“知道了。”
“阿坤。”
“嗯?”
“快去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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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营里的火点起来,一堆一堆,把车圈照得发红。兵士们坐在火边吃干粮,有的在磨刀,有的在补鞋,有的靠着车辕打盹。
李慕言坐在中军帐外的火边,手里拿着一块饼,没吃。
云锦从后营来了。后营在中军后面三十里,她带着二十几个人,赶了一个多时辰。
“你怎么来了?”
“送药。”云锦把马背上的两个箱子卸下来,“天凉了,营里咳嗽的人多。我熬了两锅姜汤,带了一锅来。”
“三十里。”
“我知道三十里。”云锦道,“我没过来。”
“你现在过来了。”
“我送药。”云锦道,“药不算打仗。”
李慕言看着她,没有再说。
云锦在他旁边坐下,把一块布摊在膝上,开始撕布条。撕得很匀,一条一条,宽窄一样。
“你撕这个做什么?”
“备着。”云锦道,“明天说不定要用。”
“明天不一定打。”
“撕着也不费事。”云锦道,“我在靖安镇的时候,我娘每天晚上都撕布条。她说,白天用不上,晚上撕;今天用不上,明天用。总有用上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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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铜戒亮了。
淡蓝的光从戒指上浮起来,很淡,像一层霜。
“宿主。”
“说。”
“西南方向,坡下,发现异常。”
李慕言坐直了。
“什么异常?”
“温度。”戒灵道,“这一带的夜间地表温度是十二度。西南坡下,有一片区域的温度是三十四度到三十七度,密集分布,数量约三千二百处。”
“三千二百。”
“是。而且这些热源在移动,速度很慢,每小时不超过两里。”
李慕言站起来。
“慕容雄。”
“在。”
“西南坡下,三千多人,正在往我们这儿摸。”
慕容雄脸色一变,随即蹲下去,把耳朵贴在地上。
他听了很久。
“听不见。”他抬起头,“大帅,草原上的马,夜里走的时候蹄子抬得很高,落地很轻。走这种草坡,一点声都没有。”
“他们来了多久?”
“照这个速度,”慕容雄算了算,“他们半个时辰前就在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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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角响了。
不是三短一长,是一长一短,一长一短。
那是结阵的号。
营里瞬间乱了,又瞬间不乱。兵士们从火边跳起来,抓起刀,往车圈上跑。弩手爬上大车,把弩架在车辕上,一脚踩着车帮,一脚蹬着车板。
“火!把火加大!”邵坤在营里吼,“把火堆都推到车圈外头去!让他们看见我们,我们也看见他们!”
火堆被推到车圈外,一堆一堆,在营外烧成一条火线。
火烧起来,草也烧起来了。
火顺着风往西南烧,烧出一片红,红里忽然冒出黑影子。
黑影子从草里站起来,一片,一片,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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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波箭是苍狼的。
箭从草里飞出来,飞得不高,专往火堆边射。射的是火箭,箭头上裹着油布,一沾草就着。
“灭火!灭火!”
“别管火!”邵坤吼,“弩手准备——”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放!”
三排弩一齐响。
弩箭比人快。第一排射出去,草里的黑影子倒了一片;第二排跟上,倒的那片后面又倒了一片;第三排射完,草里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可是草里还有人。
后面的人从倒下去的人身上踩过去,继续往前冲。他们一边冲一边喊,喊的是草原话,喊得很短,一声一声,像狼叫。
“放!”
第二轮。
第三轮。
弩手的手在抖。装箭、拉弦、放,装箭、拉弦、放,动作快到看不清。有人的手指被弦割破了,血糊在弩机上,也顾不上。
冲到五十步的时候,苍狼的骑兵从草里冲出来了。
马是从草里窜出来的,一窜就是几十匹,马背上的人弯着腰,刀举得很低,贴着马脖子。
“枪!”
第一排兵把长枪斜插在地上,枪尾顶住土,枪尖朝前。
第二排半跪,把枪架在第一排的枪杆上。
第三排举刀。
马撞上来的时候,声音像一堵墙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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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坤是在这时候中箭的。
他站在车圈西头,正在指挥左翼的弩手往中间挪。箭是从侧面来的,一支,很细,扎在他左肩上,扎得不深,可是扎在甲片缝里。
“将军!”
“别管。”
“你中箭了!”
“我说别管!”邵坤一把把箭拔出来,箭头上带了一块肉,他看了一眼,扔在地上,“他们的箭不重。”
他抬头往西看。
西边的火线被冲开了一个口子,苍狼的骑兵正从那个口子往里挤。
“跟我来!”邵坤把刀举起来,“第五队,跟我来!”
“将军,你肩上有伤——”
“我肩上有伤,我手上没伤!”邵坤吼道,“走!”
五十骑跟着他冲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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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是在这时候到的。
他从后队回来,一路跑,跑到营外的时候,正撞上从西边冲出来的一队苍狼游骑。
一共七个人。
阿坤勒住马,举起火把,喊了一声:“哪一部的!”
对面没有应。
他又喊了一声:“大帅有令,今夜不得出营!你们是哪一部的!”
对面还是没有应。
然后对面有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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