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白狼山夜战(2/2)
那一声笑很短,笑完了,七个人一起抽刀。
阿坤把火把往地上一扔,抽出他哥给的短刀。
他不知道那一瞬间自己是怎么动的。后来他只记得三件事:第一件是他的马往左边闪了一下;第二件是有一把刀从他耳朵边上过去,削掉了他一撮头发;第三件是他自己的刀捅进了什么软的东西里。
他捅进去,拔出来,又捅了一下。
七个人,冲过去三个,剩下四个往西跑了。
阿坤坐在马上,喘得像拉风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血,不是他的。
“阿坤!”邵坤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他娘的跑哪儿去了!”
“哥!我送完令了!”
“送完了就回营!”
“我回不去!西边有他们的人!”
邵坤愣了一下,随即吼:“跟着我!”
---
那一仗打了不到一个时辰。
苍狼的骑兵冲到车圈边上,撞了三次,三次都被弩阵打回去。第三次撞完,他们没有再冲。
火还在烧。烧的是草,也烧了十几辆粮车。
火光里,苍狼的骑兵开始往北退。
退得很慢,慢得不像逃。
“追不追?”邵坤喊。
李慕言站在车圈中央,看着那片退走的黑影。
“不追。”他说。
“大帅——”
“军令。”
邵坤把刀往地上一插,喘着粗气,一句话没说。
---
天快亮的时候,火才灭。
草烧过的地方是黑的,黑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自己人的尸摆在车圈里,敌人的尸摆在车圈外,摆成两堆。
“清点。”李慕言道。
戒灵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
“我方:阵亡三百二十七人,伤五百一十四人。其中重伤一百零九人。苍狼:遗尸四百八十一具,其中千夫长一人,百夫长六人。另有马尸一百二十匹,活马十七匹。”
“粮车呢?”
“烧毁十四辆,损失粮四百二十石,箭两万支。”
李慕言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宿主。”戒灵道,“有一件事,我需要报告。”
“说。”
“敌军撤退时,带走了他们自己的伤兵和马。根据现场痕迹推算,他们的伤员约二百人,全部被带走了。”
“全部?”
“全部。一具伤兵都没有留下。”
李慕言沉默了一会儿。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不打算留下任何东西给我们看。”戒灵道,“包括他们的伤兵。这是一支有纪律的军队,不是流寇。”
---
天亮之后,李慕言在车圈外走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一具一具看。
敌人的尸,脸都朝下,或者朝北。有几个还握着刀,手指头僵了,掰都掰不开。
走到车圈西南角,他停住了。
那里躺着一个自己人。
很年轻的一个兵,看着不到二十。他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嘴角有一点白沫。他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李慕言蹲下去。
那是一只鞋。布鞋,鞋底纳得很厚,鞋面上绣着两片叶子,绣得歪歪扭扭。
“他叫什么?”
跟在后面的军中书记官翻开册子,找了半天。
“回大帅,叫陈石头,河东潞州人,十九岁。三月初入伍。”
“家里还有什么人?”
“册子上写,母在,一兄。”
李慕言伸手,把那孩子的眼睛合上。
他试着把那只鞋从他手里拿出来,拿不动。手指头已经僵了,攥得很紧。
“别拿了。”他说。
他站起来,转过身。
“书记官。”
“在。”
“把这只鞋记下来。”李慕言道,“他娘做的。回去的时候,连人带鞋,一起送回去。”
“是。”
---
那一夜,李慕言没有睡。
他坐在车辕上,从二更坐到五更。
营里的人都睡了,只剩下哨兵在走动,甲片偶尔响一声。
云锦从伤兵棚里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走过来。
“睡一会儿。”
“睡不着。”
“你在想什么?”
李慕言没有立刻回答。
“我在想那个孩子。”他说,“十九岁,河东潞州人。他娘给他做鞋,鞋面上绣了两片叶子。他带着这双鞋,从潞州走到横岭,从横岭走到这儿,走了两千里。”
“然后死在这儿。”
“然后死在这儿。”李慕言道,“云锦,我发过誓,一个都不许漏。我记名字,记籍贯,记家里几口人。可是记下来有什么用?记下来,他也是死了。”
云锦在他旁边坐下。
“你还记得铜驼镇那年吗?”
“记得。”
“那年死了两百多口人。”云锦道,“没有人记他们的名字。埋的时候,挖一个大坑,人往里放,一层人一层土。我娘就在里头。”
李慕言没有说话。
“你记下来,是因为你不想他们跟我娘一样。”云锦道,“记下来,至少有个名字。有名字,就有人来找。”
李慕言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云锦的手握住。
“天亮以后,”他说,“把伤兵都送到后营去。”
“好。”
“重伤的,你亲自看。”
“我知道。”
“云锦。”
“嗯。”
“三十里。”李慕言道,“你今夜不该来。”
“我知道。”云锦道,“可是我来了。”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李慕言,你别一个人坐着。”
---
天亮之后,慕容雄在山脊上找到了李慕言。
“大帅。”
“说。”
“我看了他们的尸。”慕容雄道,“四百八十一具,有三百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剩下的一百多,是三十岁往上。”
“说明什么?”
“说明来的是前锋,不是主力。”慕容雄道,“前锋用年轻人,年轻人力气大,敢冲。主力用老练的,老练的会等。”
“他们昨夜冲了三次。”
“三次。”慕容雄点头,“三次冲不进去,就退了。大帅,这不是要打赢我们的打法。”
“那是什么打法?”
“试。”慕容雄道,“试我们的弩能放几轮,试我们的车圈结得多快,试我们夜里慌不慌,试我们追不追。”
他顿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最后一样。我们没追。”
“没追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不好骗。”慕容雄道,“大帅,他心里现在有个数了。他知道我们不上钩。”
李慕言看着山下的草。
草烧过一片,黑地上冒着一点白烟。更远的地方,草还是绿的,一直绿到天边。
“他知道了,会怎么做?”
“换法子。”慕容雄道,“诱不动,就断。断水,断粮,断路。”
“那我们怎么办?”
“往前走。”慕容雄道,“大帅,从这儿往北,三百四十里到金帐城。这三百四十里,没有一座城,没有一个村子,没有一口井是我们知道的。走完这三百四十里,我们就是一支孤军。”
“孤军。”李慕言重复了一遍。
“孤军不可怕。”慕容雄道,“可怕的是孤军还不知道自己是孤军。”
---
八月初七,拔营。
拔营之前,李慕言先上了一趟山脊。
他回头往南看。
南边是代北,一层一层的山,山下面是城,城里有炊烟。再往南,看不见的地方,是横岭,是洛京,是府里那棵老槐,是树上挂着的一只鸡,是墙根底下那坛封着黄泥的酒。
“大帅。”云锦从后面上来,与他并辔。
“嗯。”
“看什么?”
“看南边。”
云锦也往南看了一会儿。
“云飞这会儿该起来了吧。”她说。
“该起来了。”
“他天天看树叶。”云锦笑了一下,“我跟他说,树叶落完了爹就回来。现在是八月,叶子还绿着。”
李慕言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往北。
“走吧。”
马从山脊上下来,往北去。
一下山脊,风就变了。南边的风是软的,北边的风是硬的,硬得像有人在推你。
山北是一片草,草一直铺到天边,中间没有一棵树,没有一间房,没有一条路。
“这就是草原。”慕容雄在他旁边说。
李慕言看着那片草,看了很久。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