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朔风列阵(2/2)
“我女儿在你那儿。”阿保机忽然说。
李慕言没有回避。
“在。”
“她好吗?”
“好。”
“她……吃得惯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一个五十四岁的大汗,八万骑兵摆在身后,站在河心,问自己的女儿吃得惯不惯。
“她学会了做蒸饼。”李慕言说,“做得不好,硬,硌牙。她自己吃,也给我们吃。”
阿保机的脸上动了一下。
“她小时候不吃羊肉。”他说,“只吃奶皮子。她娘说,草原上的孩子不吃羊肉,长不大。她就把羊肉藏在袖子里,偷偷扔掉。扔了三年,被她娘打了三年。”
李慕言没有说话。
“她现在吃吗?”
“吃。”李慕言说,“在洛京,羊肉贵。她吃得很省。”
阿保机低下头,看着河水。
看了很久。
“我女儿,”他慢慢地说,“是我这辈子的一个错。”
“什么错?”
“我让她去中原。”阿保机说,“那年各部要一个质子,我舍不得儿子,就把女儿送去了。我那时候想,女儿是别人家的人,儿子是草原的人。”
他抬起头。
“我错了。”他说,“她也是草原的人。”
“她现在在哪儿?”李慕言问。
“在你右边。”阿保机说。
“你知道?”
“我看见了。”阿保机说,“她穿着中原的甲,站在你的旗底下。她站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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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大了。
白纛被吹得斜过去,绳子绷紧,发出“嗡”的一声。
“李慕言。”阿保机把马往前带了一步,“我最后说一句。”
“说。”
“中原人过不了草原的冬。”他说,“不是打不过,是熬不过。我见过三支中原的军队进草原。第一支,走到这儿,退了。第二支,走到这儿,被我围了二十天,饿死了一半。第三支,走到这儿,自己散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我来,是让代北的百姓先过一个好冬。”李慕言说,“他们熬了三十年。今年冬天,让他们在城里有炭,有粮,有屋顶。”
阿保机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你这个话,”他说,“不像个元帅说的话。”
“像什么说的?”
“像个种田的人说的。”阿保机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说过话。后来我不说了。”
“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没用。”阿保机说,“说了,人家还是要来抢你的羊。”
他勒转马头。
“明天。”他说。
“明天。”
“明天我不留手。”阿保机说,“你也别留。”
“我不留。”
阿保机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李慕言。”
“在。”
“她……她在你那儿,你待她好一点。”阿保机说,“她从小就怕黑。”
说完,他打马回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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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言在河心站了一会儿。
“宿主。”戒灵的声音很轻,“心率偏高。建议深呼吸。”
“闭嘴。”
“我记录在案。”
慕容雄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忽然开口:“大帅。”
“嗯。”
“他刚才那句话,不是诈。”
“我知道。”
“他是真的……”
“我知道。”李慕言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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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阵前,邵坤迎上来。
“大帅,他说什么了?”
“他说,明天他不留手。”
“那正好。”邵坤咧嘴,“我也不留。”
“你留一点。”李慕言说,“留一点,好回来。”
阿坤从车墙后面钻出来,脸涨得通红。
“大帅!”
“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一直在看。”阿坤说,“我看见你一个人过河,我……”
“你什么?”
“我差点就冲出去了。”阿坤说,“我刀都抽出来了。”
邵坤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冲出去干什么?送死?”
“我不能看着大帅一个人站那儿!”
“所以你就要一个人冲过去,让八万人看着你一个人送死?”邵坤瞪他,“你这是勇敢?你这是添乱!”
阿坤低下头。
李慕言看着他。
“阿坤。”
“在。”
“你明天站在纛底下。”
“纛底下?”阿坤抬起头,“那是中军。中军不打仗。”
“中军不打仗,是因为纛没倒。”李慕言说,“纛要是倒了,中军就得打仗。你站在纛底下,纛不许倒。”
阿坤愣了一会儿。
“这个活儿……”他小声说,“比站前头难。”
“难。”李慕言说,“干不干?”
阿坤把刀往腰上一插,挺起胸。
“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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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西的时候,北岸的号角响了。
不是一声,是三声,一声比一声短,短得像有人在催。
苍狼的骑阵动了。
不是全动,是中间分开,让出一条道。道里出来一队骑,约莫三千,全是轻骑,马快,人瘦,弓在手上,箭在弦上。
他们不快跑,只是走,慢慢走下河滩,走进河里。
水花溅起来,在夕阳底下亮成一片碎金。
“弩阵。”李慕言说。
“弩阵在。”下面应。
“第一段,抬弩。”
三万张弩一齐抬起来,弩口平着指出去,指到河面上。
“等一下。”李慕言说。
那三千骑走到河心,停住了。
停得很整齐。
然后最前面那个骑手抬起手,把弓举起来,朝着南岸,慢慢晃了三下。
不是射,是晃。
晃完,他放下弓,勒转马头,带着三千骑,又走回北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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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里静得能听见风。
“这是干什么?”邵坤皱眉。
“看我们的弩。”慕容雄说,“他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抬弩,抬多快,射多远。”
“他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慕容雄说,“我们的第一段抬弩,用了十七息。”
李慕言没有说话。
“十七息。”戒灵说,“按骑兵冲锋的速度,十七息,够他们跑完六十步河滩,冲到拒马前面。”
“我知道。”
“下一次,我们得快。”
“下一次。”李慕言说,“我不抬弩。”
“不抬?”
“不抬。”他说,“让他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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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前,北岸的骑阵退了。
不是乱退,是一队一队地退,退得整整齐齐,退进帐篷里去了。帐篷一顶一顶亮起来,火光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南岸的营也亮了。
两边隔着一条河,各点各的火。
李慕言站在土坡上,看着那片火。
“戒灵。”
“在。”
“他们的火,比我们多。”
“多三倍。”戒灵说,“火多,说明人多。也说明他们不怕我们看见。”
“什么意思?”
“怕被看见的军队,会把火压小。”戒灵说,“他不压。他是要让我们数,让我们怕。”
李慕言笑了一下。
“那就数吧。”
“已经数完了。”
“多少?”
“一万一千二百个火点。”
“一万一千二百。”李慕言重复了一遍。
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羊膻味和焦草味。
“明日。”他说。
“明日。”戒灵说,“明日晴,风力四级,适合弩。”
“好。”
“还有一件事。”
“说。”
“东侧高地。”戒灵说,“明日,不管打到哪一步,请你记着东侧高地。”
“我记着。”
李慕言转过身,走下土坡。
身后,阿坤抱着刀,站在大纛底下,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