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双雄初阵(1/2)
大割裂历九十九年,九月。黑龙河畔。
天刚亮,北岸就开始动了。
不是冲锋,是准备。一队一队的骑从帐篷里出来,走到河边,下马,蹲下,用手捧水喝。喝完了,把马牵到水里,让马也喝。喝完水,人才上马,才排队,才把弓从背上取下来。
整个过程安安静静,没有人喊,没有人催。
李慕言站在土坡上,看了半个时辰。
“他们喝水喝得很慢。”他说。
“是。”慕容雄道,“喝完水,马跑起来才不容易抽筋。苍狼打仗,先喂马,再喂人。”
“我们呢?”
“我们的马昨夜喂过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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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二刻,北岸的号角响了一声。
第一波来的不是重甲,是轻骑。
三千骑,从北岸冲下来,冲进河里,水花炸开,马头压低,一直冲到南岸的沙地上。
他们不冲阵。
他们冲到铁蒺藜前面一百步,忽然分开,变成两股,沿着阵前横着跑。跑的时候,马上的人弯下腰,把弓拉开,往阵里射。
箭不多,稀稀拉拉,射得也不准。
“这是干什么?”邵坤皱眉。
“量我们的弩。”慕容雄说,“他们要看我们的弩能射多远,射多密,中间隔多久。”
“让他们量?”
“让他们量。”李慕言说,“弩阵不许动。”
三千骑在阵前跑了两圈,射了六七百支箭,退回去了。
阵里伤了十几个人。有一个兵被箭射穿了腮,血从嘴里往外冒,他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被两个人架下去。
“大帅。”弩阵的都尉抬头喊,“打不打?”
“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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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波来的时候,阵前的沙地上多了一群羊。
几千只羊,被赶到阵前,羊群里夹着人,人躲在羊后面,弯着腰往前推。
羊不懂事,羊只知道往前走,走到铁蒺藜上,蹄子被扎穿,倒下去,叫。后面的羊踩过前面的羊,继续往前走。
“他们拿羊趟蒺藜。”慕容雄说。
“我知道。”
“大帅,放箭吧。”弩阵都尉喊,“再不打,羊就踩到拒马了。”
“放。”
第一段弩响了。
不是一声,是一片。三万张弩不可能一起响,是从东头响到西头,像一阵急雨打在瓦上。
前排的羊和人一起倒下去。
第二段弩接着响,第三段,第一段。
三轮,九十息。
阵前的沙地上躺满了羊,白花花的一片,羊身上插着箭,像长了一层刺。羊后面的人倒得少,他们趴在羊底下,等箭停了,爬起来,往回跑。
跑回去的时候,只剩不到三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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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了多少羊?”李慕言问。
“两千多只。”戒灵说,“按草原的价,一只羊两百文,两千只,四十万文,四百贯。”
“他们不在乎。”
“他们不在乎。”戒灵说,“他们用四百贯,换我们三轮弩的间隔。这个价钱,很便宜。”
李慕言的手握紧了。
“下一波,是重甲。”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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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甲骑是午时来的。
一万二千骑,人马都披铁。马是草原上最高大的马,跑起来不快,但一步一步,稳得像有人在敲鼓。
他们从北岸下来,进河,水没到马腹。水花溅在铁甲上,铁甲一片一片地亮。
到了南岸,他们不跑,走。
走到铁蒺藜前面,前面三排骑忽然从马鞍旁边解下一卷东西,往前一扔。
是毡。
厚毡,一卷一卷,扔在蒺藜上,铺出一条路。
后面的骑踩上去,铁蹄压在毡上,毡下的蒺藜扎不透。
“他们连这个都备了。”邵坤低声说。
“备了半年。”慕容雄说。
“弩阵!”李慕言的声音第一次提高,“第一段,平射,射马!”
弩响了。
这一次不是急雨,是闷雷。三万张弩一齐放,箭出去的声音像一块布被撕开。
前排的重甲骑倒下去,马翻在地上,马上的人被压在底下,后面的骑绕过倒下的马,继续走。
第二轮,第三轮。
重甲骑走到拒马前面的时候,一万二千人只剩八千。
八千骑撞在拒马上。
拒马被撞开了。
不是被撞断,是被马顶着往后退,退了十几步,退进沙里,倒了。
“长枪!”
两万长枪步军上前一步,把枪尾往沙里一插,枪尖压低。
重甲骑撞进枪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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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的声音,李慕言后来记了很久。
不是喊杀,不是金铁,是一种闷响。铁撞铁,肉撞铁,骨头撞铁,混在一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把大锤敲一口破钟。
第一排枪手全部被撞倒。
第二排接着上,第三排接着上。
有一个枪手的枪被马撞断了,他扔了半截枪,扑上去抱住马腿,被马拖着走了十几步,拖得血肉模糊,那匹马也倒了。
重甲骑冲了三次,三次都被顶回去。
第四次,他们没有冲。
他们停在阵前五十步,人喘,马也喘,铁甲上全是箭,像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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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翼。”戒灵忽然说。
“什么?”
“右翼有动。”戒灵说,“苍狼右翼的三个万户,开始往东移。移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李慕言抬起头。
东边的沙地上,一片白旗正在缓缓移动,像水在沙上流。
“他要打我们的左翼。”慕容雄说。
“不。”李慕言说,“他要我们以为他要打左翼。”
“大帅?”
“东侧有干沟。”李慕言说,“他的重甲在正面撞不开,就要绕。绕到东边,从干沟那边上来。”
“那我们……”
“我们的左翼不动。”李慕言说,“邵坤。”
“在!”
“你带五千骑,从车营后面绕到西边,藏在土坡后头。”
“西边?”邵坤愣了,“大帅,他们打东边!”
“他们打东边,右翼必空。”李慕言说,“右翼那三千轻骑,昨天在河心晃弓的那三千,今天一直在右翼。他们不参战,是在等。等我们把眼睛都放在东边。”
邵坤愣了两息,然后咧开嘴。
“明白了。”
“记住。”李慕言说,“你只有一次机会。冲出去,打掉那三千,立刻回来。不许追。”
“不许追。”
“不许追。”李慕言又说了一遍,“不管他们跑成什么样,不许追。”
“末将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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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的仗先打起来。
苍狼的两个万户,一万八千人,从干沟那边上来,冲易军的左翼。
左翼是弩阵的第三段和一万长枪,人少,阵薄。
“左翼顶不住。”戒灵说。
“顶不住也得顶。”李慕言说,“预备队,三千,上左翼。”
“中军就没有预备队了。”
“我知道。”
“宿主——”
“上。”
三千预备队跑向左翼。
左翼的阵被撞得往后退,退了三十步,退了五十步,退到车墙边上,退不动了。
就在这时,苍狼的右翼动了。
三千轻骑,从右翼的阵里出来,绕着一个大圈,往易军的右后方插。
他们跑得很快,快得像一群没拴住的马。
跑到一半,土坡后面响起了号角。
五千骑从坡后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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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坤冲在最前面。
他不喊,也不举旗,就那么直直地撞进那三千骑的侧腰。
三千骑正在跑,队形是斜的,被从侧面一撞,撞成了两段。
前段往前跑,跑出去两百步,回头看,后段没了。
后段被五千骑围在中间,人挤人,马挤马,刀砍不下去,弓拉不开。
邵坤在里头砍了十几刀,砍到手臂发麻,忽然听见有人在用草原话喊。
他不懂草原话,但他懂那个调子——那是求降的调子。
“降者不杀!”他吼。
他手下的兵跟着吼:“降者不杀!”
那声音传出去,围在中间的苍狼骑兵一个一个从马上下来,把刀插进沙里,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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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偏西的时候,苍狼鸣金了。
不是三声,是一声,长长的一声,从白纛底下响起来,一直响到东边,响到西边。
苍狼的骑一队一队地退。
退得很整齐,前队退,后队掩护,后队退,前队已经过了河。
战场上留下了他们的死人。
也留下了他们的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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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点是从申时开始的。
“我军亡一千八百四十七。”戒灵报,“伤三千二百一十六。重伤六百零九。”
“苍狼呢?”
“遗尸两千七百余。俘虏一千一百二十。其中重伤三百余。”
“我们的弩呢?”
“弩阵第一段,损失弩车四十七辆。箭用掉十一万支。”
“十一万。”李慕言重复。
“十一万。”戒灵说,“按这个用法,我们的箭还够打四场。”
李慕言沉默了。
“大帅。”邵坤走过来,脸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三千骑,吃掉了。降的有一千一百多。”
“你的人呢?”
“死了四百三十七个。”邵坤的声音低下去,“那三千骑不好打。他们不是不能打,是不想打。他们……他们好像在等着被围。”
李慕言抬起头。
“什么意思?”
“不知道。”邵坤摇头,“就是觉得怪。他们被围住的时候,没有拼命。有几个老兵,把刀插在地上,坐下来,还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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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兵营设在中军后面。
云锦带着人从后营赶来,赶了三十里,马都跑出汗了。
她一下马就开始干活,先看重伤,再看轻伤,看到最后,看见了一片苍狼的伤兵。
那些人被放在一圈绳子围起来的地方,没有人管,也没有人杀。
“大帅的令。”一个兵说,“降者不杀,伤者同救。”
“药呢?”云锦问。
“药不够。”
“先给他们。”
“夫人——”
“先给他们。”云锦说,“我们的人,抬到里头去。他们在外头,先给他们止住血。血止不住,人就死了。人死了,就没人告诉我们,他们的汗王在想什么。”
她蹲下来,掀开一个苍狼伤兵的袍子。
那人一条腿断了,骨头戳在外面,白森森的。
他看见云锦,眼睛里全是惊恐,挣扎着往后缩。
明月走过来。
她蹲下,用草原话说了一句什么。
那人的身体慢慢松了下来。
明月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那人忽然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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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他说什么?”云锦问。
“我告诉他,这是我们的人,不会杀他。”明月说,“他问我,是不是明月公主。”
“你怎么说?”
“我说是。”
明月站起来,看着那一圈伤兵。
“他十六岁。”她说,“他是东边一个小部落的,被征来的。他说,他们万户长跟他们说,中原人抓到俘虏,会把人的眼睛挖出来,扔在锅里煮。”
“煮?”
“煮。”明月说,“草原上的老人,都这么讲。讲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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