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双雄初阵(2/2)
云锦没有说话。
“他还说了一件事。”明月的声音低下去。
“什么?”
“他说,他们这次出来,只带了二十天的粮。”
云锦的手停了。
“二十天?”
“二十天。”明月说,“他们九月初出兵,今天是九月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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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言在土坡上站到天黑。
“二十天的粮。”他说。
“我也听见了。”戒灵说,“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苍狼必须在十月初之前结束这场仗,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他们另有粮道。”戒灵说,“从北边来,或者从东边来。”
“或者他们本来就打算撤。”
“是。”戒灵说,“这三个可能,结论完全不同。如果是第一个,他们会猛攻。如果是第二个,他们能耗。如果是第三个——”
“如果是第三个,他们今天就不该打得这么认真。”李慕言说。
“是。”
李慕言看着北岸的火。
火比昨夜少了一些,但还是多。
“戒灵。”
“在。”
“今天他们退的时候,收尸了吗?”
“收了。”
“收得怎么样?”
“很快。”戒灵说,“而且他们不光收尸,还收箭。我数了一下,我们射出去的十一万支箭,他们捡走了大概两万。”
李慕言沉默了很久。
“一支箭,在草原上要三文钱。”他说,“捡两万支,是六十贯。”
“是。”
“六十贯,不值得为一支败军省。”李慕言说,“除非他打算在这儿待很久。”
风从北边来,吹得纛上的绳子啪啪响。
“记下来。”他说。
“记下了。”
“还有。”
“在。”
“明天,我要见一见那个十六岁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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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李慕言见了一个人。
那个十六岁的苍狼兵被抬到中军帐外,一条腿用两块木板夹着,绑着布条,布条上是干的暗红。
他很瘦,脸上的绒毛还没退。看见李慕言,他往后退,退到草席边上,退不动了。
明月站在旁边。
“我跟他说,你不会杀他。”她说。
“说。”
明月说了几句。那少年盯着李慕言,说了很长一段。
“他说,他们万户长说,中原人的元帅是个吃人的。”明月停了一下,“说他一天吃一个小孩。”
帐外的兵忍不住笑了一声。
李慕言也笑了一下,然后蹲下来,跟那少年一样高。
“你叫什么?”
明月翻了。
“他说他叫苏赫。”
“苏赫。”李慕言说,“你告诉他,我吃小孩,但我今天不饿。”
明月翻过去。那少年愣住了,然后忽然笑了一下,笑完又哭了。
“给他一碗热粥。”李慕言说。
粥端来了,很稀,里面飘着几粒米。那少年双手捧着碗,喝得很急,烫了嘴,也不敢停。
“问他一件事。”李慕言说,“他们带了多少粮。”
明月问了。
少年说了一句。
明月的脸色变了。
“他说二十天。”她说,“九月初出兵,一人一天半斤,带二十天。他说,万户长告诉他们,到了代北,就吃代北的粮。”
李慕言站起来。
“二十天。”他说。
“他说,他们的粮已经吃了一半。”明月说,“昨天打完仗,他们一人只分到一把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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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坡上,风大。
“二十天的粮。”慕容雄说,“这个数,我信。”
“为什么?”
“苍狼出兵,从来是就粮于敌。”慕容雄道,“他们带二十天,是走到代北的粮。到了代北,抢城里的。抢不到,就抢村里的。抢完了,再往南。”
“今年他们抢不到。”
“抢不到。”慕容雄说,“今年代北的村子都空了。人往南跑了,粮也往南运了,井填了,窖埋了。他们抢到的,只有烧了的房。”
李慕言看着北岸。
“那他为什么还打?”
“因为他不能不打。”慕容雄说,“八万人出来了,一天要吃四万斤。他要是空着手回去,明年草原上就没人听他的。”
“所以他会拼命。”
“会。”慕容雄说,“可他今天没拼命。”
李慕言转过头。
“什么意思?”
“今天他冲到午后就收了。”慕容雄说,“按苍狼的打法,冲不动,就该换路。换路不行,就该用人命填。他都没做。他收了。”
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贴在腿上。
“他收了。”李慕言重复了一遍。
“收了。”慕容雄说,“收得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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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点少了。”戒灵忽然说。
“多少?”
“昨夜一万一千二百,今夜一万零四百。”
“少了八百。”
“少了八百。”戒灵说,“而且少的不在北边,在东边。东边的火点,往北退了三里。”
李慕言沉默了一会儿。
“帐篷呢?”
“什么?”
“你白天看见的帐篷,还在不在?”
戒灵的光稳了一下。
“在。”它说,“但有几处灭了灯。灭灯的地方,帐子还立着。”
“帐子立着,人走了。”
“是。”
李慕言把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那片火。
看了很久。
“大帅。”邵坤在坡下喊,“明天打不打?”
“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邵坤爬上来,“大帅,他们退了!东边退了三里!”
“我知道。”
“那我们——”
“我说,明天再说。”李慕言说,“让人睡觉。你也睡。”
邵坤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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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坡上只剩他一个人。
风里有一股味道,不是羊膻,也不是焦草,是血。血在沙里干了一整天,风一吹,那股腥味就浮上来,贴着地皮走。
“宿主。”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今天说的话。”李慕言说,“他说,明天他不留手。”
“今天他没有留手。”
“我知道。”李慕言说,“重甲冲了四次,那是不留手。”
“那你在想什么?”
李慕言没有回答。
他想起河心那二十步的距离。想起阿保机说起女儿藏羊肉时的样子。想起一个五十四岁的人,站在水里,问他“她吃得惯吗”。
也想起那句“她从小就怕黑”。
“戒灵。”
“在。”
“一个人,打了三十年仗。”李慕言慢慢地说,“他的兵死了三千,他退了十里,退得这么干净。”
“这不合常理?”
“不合。”李慕言说,“可我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我的推演里,有三种可能。”戒灵说,“第一,他粮尽。第二,他另有粮道。第三,他在诱我们。”
“三种。”
“三种。目前数据不足以判断是哪一种。”
“那就找数据。”李慕言说,“明日派斥候,往东,往北,各三十里。”
“好。”
“还有,把今天捡到的箭,都收回来。”
“箭是我们自己的。”
“收回来。”李慕言说,“一支三文。他捡,我也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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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营里的火一顶一顶暗下去,只剩下巡夜的灯笼,一盏一盏在营道上来回地走。
阿坤还站在大纛底下。
他站了一整天,站到腿肿,站到有人来换他,他不换。
“你怎么还不睡?”李慕言走过去。
“我站纛。”阿坤说。
“仗打完了。”
“打完了也站。”阿坤说,“纛没倒。”
李慕言看着他。
这个从铜驼镇跟着走出来的傻小子,今年二十六,脸上晒得黑,嘴唇裂了两道口子,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纛杆,扶得很紧。
“阿坤。”
“在。”
“今天你怕不怕?”
阿坤想了一会儿。
“怕。”他说,“东边打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我们的旗往后退,我腿都软了。”
“那你为什么没跑?”
“我跑了,纛就倒了。”阿坤说,“纛倒了,前面的人回头一看,就全跑了。”
李慕言没有说话。
他伸手,把阿坤扶纛杆的那只手拿下来,翻过来看。
手心磨破了,一层皮连着肉,血已经干成了黑紫色。
“这叫伤。”李慕言说。
“这不算伤。”
“算。”李慕言说,“明天找云锦,上药。”
“大帅,这真不算——”
“我说算。”李慕言说,“你哥要是看见,又得踹你。”
阿坤把手缩回去,小声嘟囔了一句:“他今天踹了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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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言回到帐里,没有点灯。
他坐在毡上,把靴子脱了,摸了摸脚上那双毡袜。
厚。硬。扎脚。
“宿主。”
“嗯。”
“你今天睡了两个时辰。”
“我知道。”
“明天可能还要打。”
“我知道。”
“那你现在应该睡。”
“我睡不着。”
戒灵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要我给你念名册?”
李慕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念吧。”
“念到第几个?”
“接着昨天念。”
“好。”戒灵说,“刘老蔫之后,是张石。”
“张石。”它念,“三十一岁,铜驼镇的屠户,腊月二十五死的。死之前杀了自己家的驴,把肉分给了七户人。”
帐外,风一阵一阵地过。
李慕言闭着眼睛,听着。
听到第十九个名字的时候,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