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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旧事待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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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抱紧了怀中的木匣,神色庄重地朝着窗内的身影轻轻颔首致意,随后毅然转身,跟着陈平安迈出了庭院。

穿行在幽深回廊之间,微凉的晚风吹拂而来,渐渐吹散了衣襟上沾染的淡淡灵茶香气。

走过长廊转角处,苏棠忽然放缓了脚步,低声开口:“方才……苏前辈问了许多关于族中的事情。”

陈平安侧目看向她,静候下文。

“她甚至连族中各位长辈平日里是如何调理气血、用何等灵膳养身,都问得巨细靡遗。”

苏棠微微低下头,神情复杂地凝视着怀中的木匣,眉宇间虽然带着未能求得最终真相的淡淡失落,可更多的,却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与笃定。

陈平安脑海中浮现出方才苏瑶摩挲青玉佩时的颤抖神情,心头的那份猜测同样愈发坚定。

只是这百年仙凡之隔、宗族隐秘的背后究竟背负着何等沉重的因果宿命,以他如今的修为与阅历,终究无法窥得全貌。

“既然前辈特意叮嘱你莫要急躁、且先安稳修行,你便照着她老人家的意思,好生将眼前的关隘打通。”

陈平安与她并肩踏下石阶,温言宽慰道:

“今日你能全须全尾地将宗祠原物亲手呈递到前辈眼前,便已远胜过此前隔着虚无缥缈的投影胡乱揣测万倍。假以时日,该解开的死结,终究会解开。”

“嗯。”苏棠用力点了点头,抱紧了木匣。

回到她暂居的客栈精舍,苏棠先是寻了一只干燥隐蔽的密匣,将那方紫檀木匣妥善封存好;随后快步走到书案前铺开素笺,取过狼毫,认真地将方才苏瑶传授的每一句运气口诀与要点,逐字逐句规整记录下来。

行文至肩胛经络的分流法门时,她手中的狼毫微微一顿,蹙眉沉思片刻,甚至特意伸出左手在自己的右肩处反复比划推演了数次,方才慎重地落下了最后几笔朱砂小楷。

陈平安立在一旁,见她从方才心神不宁的恍惚中挣脱出来、全神贯注地沉浸在修行典籍之中,便顺手提起炉上温着的热水壶,轻轻搁在她的手边。

“我这有一枚通灵玉符,你且收着。日后服药运功若是遇到拿捏不准的变故,或是灵药有所冲突,亦可凭此符去寻岳承山老前辈代为诊视。”

“多谢陈道友这般周全照拂。”

苏棠将写满口诀的宣纸小心压在茶盏之下,旋即重新展平了一张上好的信笺,笔锋微悬,迟疑良久,方才在信头恭恭敬敬地落下了给父亲问安的几行家书。

“来时的路上,我脑海中曾翻江倒海般拟好了千百句言语,可如今当真提笔要寄回家中,反倒觉得每一个字都需得反复思量,生怕平白惹得老人家空欢喜一场、徒增心魔。”

陈平安见她写字时,左手本能地护着那只装着灵丹的暖玉瓷瓶,不由洒然一笑:

“家信之中,先写你已平安抵达东海,衣食住行皆妥当安稳;再写你在此处有幸得了高人指点,困扰多年的修为关隘大有起色。族中长辈见着这些实打实的好消息,至少能在祖宅之中睡上几个安稳踏实的好觉。”

苏棠闻言眼眸一亮,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连忙提笔将先前几句写得含糊其辞的猜测悉数划去,转而详细描摹起此地的风土与近来的行程。

“我临行之前,父亲还曾忧心忡忡地问我,东海之上风浪这般大,我这等低阶修士出门御剑,会不会被罡风吹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言及此处,少女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陈平安抬手指了指窗外被海风吹得微微倾斜的繁茂树梢,促狭道:

“寻常的海风,以护体灵光抵挡自是不在话下;可若是真遇着遮天蔽日的万丈惊涛,还是好生寻个坚固的洞府避一避才是正理。等过几日我自深海巡查归来,再挑几桩海上见闻的奇趣轶事说与你听,届时你一并写回家信之中便是。”

苏棠手底下的笔锋顿时轻快了许多,落在纸面上的字迹亦随之变得灵动秀逸。

她停下笔,抬起头来,清秀的俏脸上浮现出了久违的明媚笑意:

“这一路有劳陈道友里外张罗,你也连轴转了许多时日,早些回房好生歇息吧。”

陈平安笑着应下,告辞退出客栈,折身再次踏上了通往苏瑶庭院的山道。

待他回到那间竹林小院时,书案上的残茶早已被撤换一新,炉火微沸。

苏瑶正神色如常地伸手合上一卷古旧的道经,听见门外沉稳的脚步声,缓缓抬眼望来。

“安置妥当了?”

“是。苏道友正在房中整理您传授的行气法门,待整理完毕,便会修书一封送回族中向家中长辈报平安。”

苏瑶微微颔首,随手将那卷经书搁在案头一侧。

沉默片刻之后,她忽然话锋一转,问起了灵兽金鳞近来的状况。

陈平安面色随之一肃,恭敬回禀道:“得益于前辈此前的指点,金鳞近日收敛妖丹气息、安静吐纳,气机较之以往沉稳了许多。只是偶尔血脉兴奋起来,周遭数丈之内的天地灵气仍然会随之剧烈翻涌。晚辈也常叮嘱它多以静气调和,它倒也听得进去劝诫。”

“妖兽渡劫重聚肉身,乃是夺天地造化的大凶险之事。在天劫雷云汇聚之前,务必让它将神魂元气养至巅峰完满。”

苏瑶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温热的灵茶,眸光清冷如霜:

“那两处备选的渡劫礁石海域,你还需亲自前去详查一遍。尤其是海底深处的地脉石质,务必仔细查验。海面上看似风平浪静、礁石坚硬如铁,可海底深处往往暗藏着无数岁月冲刷出的巨大空腔。天雷一旦裹挟天地之威轰然劈落,极易引发整片海底地脉的大面积崩塌坍陷。”

陈平安闻言心中一凛,当即自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了此前特意向方衡借来的那幅详尽海礁图,平铺在宽大的茶案之上。

兽皮绘制的海图之上,清晰地用朱砂圈定出了两处相距数百里之遥的荒僻礁地,周边还密密麻麻标注着陈平安此前亲自勘测推演出的潮汐涨落暗线。

苏瑶探出一截白皙的玉指,点在第一处礁石外围的一条细微的暗纹之上,命他务必顺着礁石背阴面的隐秘缝隙,查清大潮涨落之时的灵气流转波动;随后,她的指尖又在另一条返航的安全水道上轻轻点了一下。

陈平安顺着她的指尖看去,视线最终落在一片以淡青色水波勾勒出的浅海暗礁群落之上。

“此处海域距离大型灵舟通行的大道较远,十分荒僻,但平日里恐会有不少猎海采贝的散修或小渔舟穿行其间。”

“所以才需你亲自走这一趟,用双眼去好生看个明白。”

苏瑶伸掌将兽皮海图的边角抚平,露出折痕深处一段隐秘的蝇头小注:

“遇上常年在附近海域讨生活的老渔民与采珠人,客客气气问上一句潮汛更迭的时辰,往往比你在密室之中手握海图枯坐推演要精准有用得多。待选定渡劫方位之后,再以大阵封锁外围,方保万无一失。”

陈平安凝视着那片浅海区域,将两处备选礁地距离陆地海岸线的起伏纵深牢牢记在心底,这才慎重地将海图重新折叠妥帖。

一张不过数尺见方的兽皮海图,映射的却是波澜壮阔、危机四伏的无尽沧海与汹涌暗流。

多耗费一分心力将细微末节筹谋周全,金鳞在硬撼九天劫雷之时,便能少受一分外界的不可测干扰。

陈平安将苏瑶的叮嘱一一梳理成清晰的脉络,胸中已有了查探章程:

“晚辈明白。今夜回去,我便先检查随身佩刀与护身法甲,待修整妥当便动身出海。”

“出海之后,若遇任何不可预测的异状,立刻以通灵玉符传讯,报清你所在的精准方位。”

苏瑶抬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微顿,随后平淡地补充了一句:

“事若不可为,该退之时,便先行退出来。”

“晚辈谨记于心。”

陈平安郑重抱拳应下,将海图严密收好。

临行步出小院之前,他顺道折返偏厢,再次前去探视了一眼静养中的姜羽。

石室之中,那股刺鼻的血腥与药焦味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安的淡淡米香。

姜澜羽安安静静地依偎在床榻前,双手捧着一只温热的药碗,正专注地听着父亲用微弱的气声讲述着早年游历修界的趣事;蓝海澜则静立在敞开的窗扉之侧,身姿婀娜,用自己的背影轻柔地替床榻上的丈夫遮挡住自海面吹来的清冷夜风。

姜羽今日的精神显然比晨间更为清爽,见陈平安推门而入,甚至吃力地抬起手指,指了指床榻旁空着的那张紫檀圆凳,示意他坐下喝口热茶。

陈平安微笑着走上前去,温和地陪着一家人闲话了几句寻常家常。

待到岳承山端着新近熬炼出的温润灵药推门而入时,他方才识趣地起身,将床榻前的位置重新让给了这位严苛却慈爱的老人。

待步出后山幽静的院落之时,天际尽头那最后一抹如残血般的落日余晖,已然消散在苍茫的暮霭之中。

轰隆,轰隆。

雄浑而悠扬的海潮拍岸之声,越过高耸巍峨的城墙,沉闷而辽远地回荡在纵横交错的街巷深处。

沿街千家万户的昏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一盏接一盏相继亮起,宛若倒悬在人间的点点繁星。

陈平安探手隔着粗布衣襟,轻轻摸了摸怀中那只装着海礁图的牛皮夹袋,迎着自无尽汪洋扑面而来、带着丝丝咸腥气息的凛冽晚风,迈开稳健的步伐,向着自己那间隐于灯火深处的住处缓缓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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