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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礁外暗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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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离了商船往来的主航道,放眼望去,茫茫天海空阔苍凉。

陈平安按下翻腾的刀光,立在一座光秃秃的礁岩顶端,举目眺望前方那片在滔天白浪中若隐若现的阴森黑影。

那是一组由数座低矮玄岩天然拼接而成的嶙峋石脊,远远望去,宛若一条沉睡在幽深海渊中、半截背甲浮出水面的庞大巨兽。

每逢万丈惊涛轰鸣砸落,狂暴的海水便顺着崎岖不平的黑色岩壁撞得粉碎,化作遮天蔽日的惨白泡沫。

方衡海图上圈定的第一处候选礁地,便深藏在这几道纵横交错的玄石脊背中央。

陈平安驾驭刀光,先绕着外围数里的水域徐徐兜转了一圈。

在西侧一片相对平缓的背浪水湾处,他忽然望见了一艘随波起伏的灰布乌篷小舟。

小舟之上唯有一名身披破旧蓑衣、两鬓微霜的练气老修。

老修此刻正吃力地自船尾拖起一只沉甸甸的沥水竹篓,几只巴掌大小、覆满深海黑泥的厚重蚌壳彼此磕碰,在呼啸的风浪声中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陈平安将刀光收敛在三丈之外,凌空抱拳,温声开口:

“这位老道友请了。敢问这附近的海域,今日大潮大致在何等时辰退去?”

老修士闻声猛地抬头,浑浊的双眼在感受到陈平安周身那股深不可测的强横气度后瞳孔骤缩,连忙慌乱地扔下竹篓,局促地躬身施礼:

“前……前辈折煞小老儿了!前辈可是垂询内里那片‘黑伏礁’?”

“正是。在下意欲登礁查探一番。”

“回禀前辈,再有一炷香的工夫,正是朔望大潮落潮的当口。届时东侧地势高耸的石梁会先行裸露出来;只是西侧的水道退得缓慢,深水底下潜藏着几股凶险的逆卷旋流,前辈落脚之时切莫踏足那一侧。”

老修士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干瘪的手掌,心有余悸地指向两座犬牙交错的高耸立石之间:

“两石看似不过相隔十数丈宽窄,可水底下的绞杀之力大得惊人!前几日小老儿不过是贪心往里撒了一只铁丝竹篓,眨眼工夫,连碗口粗的蛟筋缆绳都被那暗流生生绞成了两截!”

陈平安顺着老修指引的方位凝目望去,果然瞧见那一处狭窄的石缝之间,浪花旋转得异样湍急森冷,刚刚泛起的惨白漩涡转瞬便被一股无形巨力狠狠拽入漆黑无底的深渊。

“多谢道友如实相告。道友常年在此处采珠摸蚌?”

“小老儿道行微末,也只敢在大潮刚退的间隙,在最外围的浅石滩上讨口饭吃。内里的礁缝深不见底,藏着吃人的海兽不说,小舟稍有不慎磕在暗礁棱角上,便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老修士拍了拍船帮上装满的竹篓,见今日收获颇丰,面对这等高阶修士又颇感局促,便连忙摇起乌木双桨,顺着平缓的水道飞快地向岸边滑去。

陈平安目送那一叶孤舟绕过视线尽头的礁岩,这才收回目光,足尖轻点,身形如大鸟般飘然而起,轻盈地落在了黑伏礁中央最宽阔的一片平坦玄石之上。

落脚之处十分开阔,常年受凛冽罡风与海潮冲刷的黑石光滑如镜。

几道纵横交错的浅沟横亘在脚底,残存的腥咸海水正顺着沟壑缝隙,咕嘟咕嘟向着低洼处倾泻。

陈平安反手握住惊涛刀的鲨皮刀鞘,在平整的黑石表面依次轻轻敲击。

笃,笃,笃。

沉闷的撞击声顺着石面层层荡开,然而陈平安脚底所感应到的震颤回馈,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空洞之感!

陈平安心头微沉,身形半蹲而下,伸出两指扣住一处细微的石缝,将一缕凝练的神识毫无保留地探入了地脉深处。

石皮不过三尺厚,其下方赫然是一座方圆数十丈、深不见底的巨大溶洞空腔!

汹涌的海水在暗无天日的空腔深处剧烈冲撞回旋,声若滚雷,宛若有数尊狰狞的巨魔正手持重槌,在礁石的腹腔内反复轰击!

此地表面看似固若金汤、广袤平整,可一旦引动九天雷劫,道道狂暴的劫雷接连轰顶而下,首先粉碎崩塌的,必定是脚下这层看似坚硬实则脆弱如蛋壳的玄石薄皮!

他自脚边拾起一枚拳头大小的坚硬碎石,顺着裂口缝隙信手掷入洞孔。

过了足足五六息的光景,深渊下方方才传来一声细微沉闷的落水噗通声。

陈平安侧耳凝神细听,恰逢此时外围一道数十丈高的滔天大浪猛烈拍击而至,整座中空礁石腹内的轰鸣闷响骤然拔高数倍,震得孔洞边缘残留的浅水如同沸腾般剧烈跳跃起来!

倘若真有不明就里的阵法师被这平坦的外象所惑,将抵御天劫的大阵阵盘堂而皇之安插在此处,只怕阵法尚未发挥出半成威力,地底那狂暴的暗涌与雷震便已先行将整座大阵的根基连根拔起!

陈平安果断站起身来,将这片看似完美的平整黑石排除在选址之外。

他握着刀鞘顺着裂隙边缘一路丈量敲击,摸清了这座地底空腔蔓延的大致轮廓,随即以刀鞘尖端在黑石表面狠狠划下了一道尺许长的醒目十字划痕,以作警示。

做完这一切,陈平安方才展开海图,以朱砂笔在第一处候选地的一角添上一个醒目的红点,转而踏着湿滑的苔藓,向着礁石群东侧缓步探查而去。

东侧的石脊比西侧高耸出海面足有丈余,色泽更为深邃纯黑。

陈平安手中的刀鞘重重顿下,传回的声响清亮浑厚、坚实致密,脚下地脉稳如泰山。

他一路行,一路敲,接连换了数个方位细细探查,又闭目感应着此地吞吐的天地灵气流转,眉宇间的阴霾这才缓缓散去:

“此处岩层根基坚实……倒是天然的承雷之地。”

凛冽的海风掀动青衫衣角,发出猎猎声响。

陈平安屈膝半跪在嶙峋的岩石上,将兽皮海图平铺在膝头,对照着眼前真实的水势波涛细细推演。

海图上不过是指甲盖大小的一抹淡红纹路,放诸于眼前,赫然是一道宽达数丈、白浪翻滚的噬人深沟。

两侧石壁陡峭滑腻,日后若在此处布阵,阵旗插落的间距必须向内收拢三尺,方能避开潮头冲击。

他反手自储物袋中取出四面巴掌大小的黑色示警阵旗,依循八卦方位,分别在来路要冲、背风石隙以及东侧最高的一处岩缝中稳稳刺入。

旗面微颤,四道微不可察的暗沉灵光贴着石皮隐蔽地串联呼应了一瞬,旋即无声无息地隐没在岩石肌理深处。

这几面旗子不过是作为勘探期间防备宵小的警示之用,若要迎击天劫,尚需动用苏前辈备好的主礁护阵。

陈平安沿着东侧石脊的外缘仔细巡视了大半圈,见最为汹涌的浪潮拍击上来时,最高亦不过是漫过最下方那道陈旧的白贝水痕,便好整以暇地立在一处避风的高崖上,静候落潮时刻的来临。

片刻之后,天地间的水声陡然一变。

漫天翻涌的浪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强行按捺,轰鸣咆哮之声渐次低沉,一层层惨白的浮沫裹挟着碎石退回汪洋,脚下那片黝黑坚硬的高耸石台,在狂风中显露出了雄浑狰狞的真容。

陈平安垂下眼帘,凝视着潮水退去的方位,在心底仔细丈量着金鳞舒展那具庞大龙躯之后,能够稳稳盘踞的立足之地。

那小家伙体内妖丹凝练已至大成,周身隐隐有龙气升腾,血脉已近化形的关口。

一旦离开小塔庇护,气机与外界相接,雷劫便会随之降临。

选好这一处根基坚固的立足之地,至少能让它在生死攸关之际稳住身形,专心应付天劫。

想到临行前玉台之上那小家伙煞有介事用龙爪划地、千叮咛万嘱咐要自己找块“结实大石头”的滑稽模样,陈平安紧抿的嘴角不由泛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手中的刀鞘亦随之在岩石上再次重重一顿。

咔哒。

当行至东侧石梁最末梢的尽头时,一块悬空伸出数尺的薄弱片岩,在刀鞘的顿挫之下猛地断裂开来,翻滚着坠入汹涌的浪涛之中,激起一朵小小的白浪。

陈平安顺着断裂的岩壁垂眸望去,意外地发现那深绿色的海水之下,竟赫然潜藏着一条宽约两尺、笔直通往外海深处的狭长石梁。

只不过此刻落潮未深,石梁的大半身躯浸泡在海水之中,唯有几处高耸如刀削的脊背偶尔穿透水面,在浪花中若隐若现。

待潮汐退尽之时,这条石带应当足以成为一条直通外海的退路。

陈平安将此处的地貌暗暗铭记于心,转身折返,打算绕向整座礁石群背面那处相对平缓的背阴风口,将整条回环水路摸索通透。

背风处的水浪拍击声显得沉闷而遥远,数只灰白相间的海鸥正三三两两停歇在湿漉漉的石缝间低头啄食小鱼,听闻沉稳的脚步声临近,惊惶地扑棱着翅膀掠向更远处的礁石顶端。

陈平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海鸟停驻的石面,脚下的步伐却骤然停住!

在那片尚未完全风干的玄黑岩石之上,赫然横亘着一道狭长刺目的崭新裂痕!

裂缝深处的石质呈现出刚被生生劈开的浅灰之色,几缕细腻微小的石粉犹自紧紧卡在石缝之内;被漫过脚背的微弱浪花轻轻一卷,便在澄澈的水洼中化开了一片显眼的浑浊灰白。

陈平安神色瞬间凝重如铁,单膝缓缓下沉,粗粝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断口。

那裂隙深处,分明还残存着一缕隐晦、却沉重得令人心悸的法力波动!

近几日内,有道行高深的修士曾在此地驻足!

陈平安周身汗毛倒竖,握在鞘中的惊涛刀无声横移至身侧最佳的发力方位。

这等荒僻海域虽偶有采珠探宝的亡命散修路过歇脚,可这道裂痕的位置偏偏挑在最隐蔽的背风死角,周围碎裂崩飞的数块乱石,其散落的间距更是呈现出某种被刻意遮掩过的规整圆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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