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现在想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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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牌手跳下桥板的时候,桥索终于断了,整座木桥哗啦一声塌进了沟里,桥上的十几个燕兵跟着栽了下去,浑黄的沟水一卷,消失不见。
燕兵们隔着沟怒骂,直到沟东垒上的弩手们又向对岸补箭,才让那些燕兵散了下去。
……
曹顺被放在了桥头的空地上,几个医兵围着他,剪开甲绦,给他拔肩上的箭,裹腿上的伤。
他一声没吭,只是睁着眼,望着沟对岸那条土道。
土道上还躺着人,一动不动的,隔着沟,看不清是谁,可他晓得,那些都是他的兵。
吕宣慰蹲在他身边,低声报了数,跟着他殿后的,加上后来停下来挡路的,一共十四个人,没有一个回来。
曹顺听完,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忽然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一巴掌扇在了自己脸上。
“十四条命……”
他又是一巴掌。
“换老子这一条烂命……”
马五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被他一把甩开,曹顺仰着头,眼泪顺着满脸的血和泥往下淌,嘴里一边骂,一边哭:
“老子算个甚!老子这条命,哪里值这么多!你们这些蠢货,谁叫你们回来的,谁叫你们停下的……”
骂到后来,他已经骂不出声了,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呜呜地响。
周围的营兵谁也没有话,有人别过了脸,有人蹲在地上,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马五跪在曹顺身边,攥着他的手,这一回,曹顺没有再甩开。
医兵裹好了伤,低声营将失血太多,得赶紧抬回去。
几个人把曹顺抬上了担架,他躺在上面,还扭着头,望着沟对岸那条土道,一直望到担架进了大垒的营门,再也看不见了。
等这些人抱着曹顺跑回营地,沟对岸,刘雁郎骑着马,带着人赶到了沟边。
他望着塌掉的木桥,又望了望对岸大垒上那一排黑洞洞的弩口,骂了一句娘,拨马退了回去。
……
官道南面,幽州军的刘师遂那一路倒是打得最顺。
他攻的那处寨地势稍低,寨前的水田积水最深,明军原以为没人会从那里来,垒上的床弩都朝着官道,等刘师遂的人从水里冒出来,摸到了寨墙底下,垒上的弩才慌忙转过来。
寨子是拿下了,可等燕地兵冲进去,里面的明军已经点了火,从后门退得一个不剩。
刘师遂望着点着的垒骂了半天娘,骂完了,却没有带人去追,而是叫人顺着那条后门的土道向东摸了上来,一直压到了它北面砦的后门。
那处寨,正是张在吉在打的。
寨里的明军听见了号,正要从后门撤,就看见后门外头的土道上,已经横着刘师遂的一支团牌兵了。
退路被截了。
寨里的营将犹豫了下,看着土道上那些燕地兵,又看了看沟东的大垒,最后大骂南面友军撤得倒是快,他就是慢了一点,就被堵在这了!
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叫人把门后的大车推过去顶死后门。
“不撤了,”
他对身边的人:
“守到天黑,军主一定回来救咱们的!”
于是这处寨就成了沟西最后一颗钉子,无论外面的张在吉如何派遣部队攻击,就是一直没能攻进去,寨墙底下的尸首越来越多。
最终,张在吉也放弃了!
干,爱谁攻谁攻,他的部下也都是命!
……
官道上,王离麾下的骑兵听见号声,也开始往桥东退了。
他们退得并不乱,前头的人缠住幽州骑兵,后头的人一队一队地掉头过桥,等最后一队也上了桥,林延皓那一营步槊手便把拒马往桥口一合,长槊从拒马后面竖了起来。
元行钦追到桥口,被拒马挡住了,桥东的床弩又是一阵猛射,他身边两个牙骑当场就被射翻了。
康君绍的左臂也挨了一支箭,箭头从甲片缝里钻进去,扎在了肉里,他咬着牙把箭杆掰断,却还要往前冲,被刘化倏一把拉住了缰绳。
“老康,别上头了!我们已经完成任务了!”
元行钦勒着马,在桥口来回打了个转,最后还是一挥刀,让人马退回了床弩射程之外。
他知道,刘化倏的话是给他听的!
……
对面,沟东的大垒里,从寨退回来的人陆陆续续进了营门。
韩琼下了望楼,站在营门内侧,看着一队一队的人从门洞里走进来,有的架着同伴,有的拄着槊杆,好些人脸上都被烟熏得乌黑,满脸疲惫。
各营的营将挨个上来报数,韩琼一个一个地听,听到曹顺那一营时,来报的是吕宣慰。
吕宣慰报完了数,又将营将曹顺受重伤的情况禀报了下,最后犹豫了下,还是将他下令去救曹顺的事主动坦白。
韩琼没话,只点了点头,叫军吏记下。
于是吕宣慰脸更白了,内心哀叹一声,却也认了。
康怀贞站在他身边,等人都报完了,才道:
“南边张字旗围着的那处寨子,是刘五郎的营,他们的后路被截了,应该是决定守营了。”
韩琼往南边望了一眼,那处寨上的旗还立着,寨里的床弩还在响,想了下,如是道:
“王离刚退回来,人马都乏了,这会再出桥要吃亏的!”
他顿了顿,又道:
“传令马嗣昌,把他那一千五百骑拉到桥东口候着,等我命令。”
康怀贞点头,转头示意牙骑去传。
然后他就随着韩琼走到了垒架上,望着正在垒内休息的数百前垒明兵。
韩琼看着这些哀伤的部下,忽然拍起了手,然后大吼:
“行礼!”
本来还站在垒上,颇为抽离地看着袍泽,敬礼!
垒内空地上,所有人看着望楼上的军主,此时阳光在他的背后,看不清面目,可所有人都从地上爬了起来,向他敬礼!
……
等这一阵打完,日头已经偏过了中天。
幽州军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除了有一座营垒没能拿下,但此前沟前的另外三座都被拔了!
但等兵马一清点,四路步军折了七八百人,大半都死在了那木栅底下,而伤的更多。
而刚刚那次骑兵冲击,幽州军这边又损失了一百多骑。
元行钦骑在马上,听着各路报上来的数目,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康君绍的胳膊已经裹上了布,血还在往外渗,他凑过来,结结巴巴地,南边那处寨子,是不是叫张在吉先撤下来,等天黑了再打。
元行钦摇头:
“叫他围着,可以不打,但不能撤!样子总要做做的。”
“再派个人去御车那边,报给陛下,咱们已经完成任务!拔出敌军在沟西据点,控制了石桥西口!请陛下作下一步指示。”
康君绍应了,又迟疑了一下,问要不要报上伤亡的数目。
元行钦瞥了他一眼:
“当然要报了!”
就在康君绍准备去安排人的时候,那边都虞候杨靖拽住了他,然后了这样一句话:
“你还有一处敌垒没攻取,敌军抵抗甚艰!”
康君绍一听这话,就晓得杨靖的意思了,咧嘴一笑点头。
但元行钦沉默了下,还是道:
“兄弟们还是要建功立业的!”
可杨靖只回了一句话:
“但兄弟们更要活着!咱们为李克用衣襟丢了一千多兄弟了,够了!”
元行钦抿着嘴,再次点头,选择了退让。
到底,这些幽州兵不只是他的,也是这些军头的,他任性不了。
而且现在这样也挺好,对得住陛下,也对得住兄弟们!
现在想想,最对不起的,也就是死去的那些了!
他正这么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
元行钦回过头去,只见北面冈下那片白亮亮的洼地外,左军的步阵已经动了。
一面面旗帜从洼地西沿压下去,远远看去,就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慢慢漫向冈脚下那道赤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