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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 :凋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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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步。”

此时,李师泰终于喊道:

“吹火绳!”

铳骑们把铁管子架在长牌凹口上,火绳夹在指缝里,一个个都屏着气。

这些从羽林军中专门选拔专训的铳手们,虽然是第一次在战场上使用,但依旧保持着平时训练的六成素养。

“五十步!”

李师泰举着横刀,对着那支骑兵,大吼:

“放!”

铳骑们一齐把火绳按进了火门。

引药嗤的一声烧起来,跟着就是管子里那一声闷响,铁管子往后一坐,震得握着木柄的手都麻了。

随后军阵前冒起一阵黑烟,这些铳手们只能依稀看到一些战马倒地。

“再放!”

……

李存孝带着骑士们冲来了。

忽然,长牌后头,冒出了一排黑烟。

跟着就是一阵雷响。

这阵响比李存孝这辈子听过的任何一声都要震耳!

然后,他身边几个铁林骑士,就连人带马扑腾倒了下去。

李存孝莫名其妙地扭头去看,那几个骑士躺在地上,身上的甲叶被打穿了好几个窟窿,血从窟窿里往外冒。

有一个骑士的兜鍪被打碎了半边,脑袋也跟着碎了半边。

?

什么情况?

没有箭,没有弩枪,什么都没有,人就倒了?

此时,德佩勒也受了惊,人立起来,李存孝死死勒住缰绳,把它压了下去。

他抬头往那座步阵看,长牌后头的黑烟还没散,那些拿铁棍的人正在往铁棍里塞着什么东西,一股呛人的气味顺着风飘过来,像硫黄。

然后又有一队人已经举起了那些铁棍!

再不晓得原因,他也知道部下们的惨状必然和这些铁棍分不开!

“冲!冲过去!”

李存孝吼着,一夹马腹,接着往前冲。

又是一声雷响。

这一回,一股剧痛从李存孝的胸口炸开了。

李存孝在马上晃了一下,低头去看自己的胸甲。

那面胸甲是太原的匠人拿熟铁包钢芯叠锻而成,堪称宝甲!

可这会,这副宝甲正中多了一个指头粗的窟窿,而自己的血正从窟窿里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他不晓得那是什么东西。

李存孝只觉得胸口里头像是塞进去了一块烧红的炭,烧得他喘不上气来。

可他还骑在马上,德佩勒还在带着他往前跑。

那面呼保义旗,就在前头了。

此时的禹王槊格外沉重,他只能将槊夹在腋下,接着往前冲。

身后还跟得上的铁林骑士,已经只剩下几十骑了。

然后,又是一阵雷响。

又是一片铁林骑士栽了下去。

……

李存孝终于冲出了步阵,冲到了一片空地上。

那面呼保义旗就在前头三四百步,他看得清清楚楚,旗下那个人高踞马上,身上那副甲是那样亮眼。

他同样看着自己。

呼保义旗下,羽林骑一下子都绷紧了,纷纷催马横在了赵怀安的马前,赵文逊也带着部下往前压了半步。

赵怀安抬了抬手,叫他们别动。

他就那么骑在马上,隔着三四百步,看着李存孝。

李存孝想再往前冲。

可德佩勒的前腿一软,跪了下去。

原来这匹汗血宝马身上早就中了好几处,血顺着马腹往下淌。

它跪在泥地里,还想站起来,可挣了两下,到底没站起来,侧着身子倒下了。

它的一双大眼睛还睁着,望着它的主人。

李存孝滚在了地上,挪过去伸手摸了一把爱马的脖子,一手的血。

他哭了!伏在马尸上哭了!

然后,李存孝拄着禹王槊,想站起来。

他也站起来了。

此刻,李存孝拄着禹王槊,胸口那个窟窿里的血已经把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他耳朵里还在嗡嗡地响,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风从汴水上吹来,凉飕飕的,带着股腐朽的味道。

李存孝努力扭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一片烟尘,什么也看不清,他没能看见阿耶的大旗。

他真希望,阿耶没跟着冲来啊!

阿耶,……

最后,李存孝再次扭头,看着三四百步外那面呼保义旗,看着旗下那个大明皇帝。

然后,他慢慢地跪了下去。

那杆禹王槊就插在泥里,他的手还抓着槊杆。

可人就那么慢慢地滑了下去,头也一点一点地低了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

……

呼保义旗下,赵怀安一直看着。

他看着那面十字横木的铁林军旗从飞龙左卫和幽州骑兵的细缝中杀至军前,然后在一阵铳响后,看着那拿着大槊的武士从马上滚下来,拄着槊站起来,又跪下去。

赵怀安看了好一会,才叹了一口气:

“是李存孝。”

旁边的赵六点头:

“也是因果,当年陛下救他一命,如今就死在我们阵前了。”

着,赵六看着那个犹垂着头,跪在地上的盖世猛将,感叹道:

“只是这样的豪杰,没死在冲阵中,倒死在这几根铁管子上,我莫名有些悲凉不晓得怎么回事。”

赵怀安摇了摇头:

“并不悲凉!”

“一个武人,叫人家专门打了火铳、练了铳骑,摆好了阵等着他来,最后死在火铳底下。”

“这天底下,有几个武人配得上这个待遇?”

“这是武人无上的荣耀。”

赵六没再话。

这时,那支铳骑派来了个传骑,在大纛前跪下:

“陛下,铳骑三轮已放完,铳管都烫得握不住了,火药还剩一半,不知是否还要继续作战。”

赵怀安摆了摆手:

“不用了,叫他们把铳管里的火药残渣掏干净,就在阵里歇着吧。”

那传骑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跪着的猛将,压低了声音:

“陛下,那李存孝确实骁勇绝伦。”

“其实他已经中了两铳,一铳在肩上,一铳在胸口,这还冲出去了半里地。”

赵怀安愣了下,点头:

“等打完了,将李存孝好生收殓了。”

“还有他的禹王槊和甲胄,都和他一道埋了。”

“以后啊,再能有这样的豪杰,怕也是难了!”

完,赵怀安又看了那个跪着的尸体一眼,这才扭过头去,往北边看。

北边,那面李字大旗已经冲过了刘仁恭的军阵,正往这边冲过来。

大旗后头,是黑压压的一片鸦儿军,再往后,北边田野上那一大片烟尘也已经压了过来,烟尘底下,飞虎、白马、突骑的旗帜一面一面地露了出来。

“传令!”

赵怀安的声音不大:

“令郭从云、刘知俊,把李克用给朕围住。”

“这一仗打了一整天了,该结束了。”

完,他又看了一眼北边那面越冲越近的李字大旗,看着大旗后头那片黑压压的鸦儿军,心情复杂:

“李鸦儿还是那个李鸦儿。”

赵怀安低声了一句,也不晓得是给赵六听,还是给自己听。

“到了这个地步,还是要往朕这边冲。”

赵六在旁边问,要不要叫背嵬上前,把龙纛护得再严实些。

赵怀安摇了摇头:

“不用。”

“他冲不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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