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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0章 198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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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话了一半,眼睛在张家栋脸上看着。

"你年前那趟北京,神神秘秘的,是不是就是为了今天晚上这桩事?"

屋里安静了一下。

叶子灵不吭声了,夏的母亲也没添水,大姐把那半团手绢在手里攥了一攥。大丫在她怀里睡得沉,二宝也把脑袋靠在了大姐夫的肩膀上,眼皮子打架。

夏看了张家栋一眼,没催他。

张家栋端起杯子,那半口酒早就凉了。他没有喝,只是在杯沿上停了一停,放回桌上,才慢慢开了口。

"叶叔,您问对了。"

他这句话得很平。完之后,屋里几个人都直起了身子。

"年前那顿饭吃到一半,郑导把电话打过来。"张家栋把话得很慢,"他,台里那头传下来一个话——张蔷老师原本定下的那个压轴演唱,要往后让。"

"让给谁?"大姐忍不住问。

"港台来的一个歌星,叫陈国荣。"

叶子灵"啊"了一声。

"那阵子我人在青岛,不清北京那头是个什么情形。"张家栋接着,"我先托了几个关系去打听,打听了两三天,台里口风紧,谁也不肯透。后来我想起一条线来。"

他顿了顿。

"当初佩斯老师那个《吃面条》能上春晚,靠的不是别的,是管文化的一位老爷子出面了话。那位老爷子姓陈,叫陈光耀,在文艺界、在台里都有分量。这条线最初是怎么搭上的——琪琪的同学陈平,就是那位老爷子的孙子。"

"我把这件事托给了陈平。"张家栋得清楚,"让他回去,跟他爷爷一:张蔷老师这么一个唱得好、这些年又往底下做实事的姑娘,节目上了两审,忽然被叫停,这里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陈平是帮着问了?"叶子灵问。

"帮着问了。"

张家栋点了点头。

"陈老爷子那几天正好在家,把陈平叫过去,问了个明白。听完了,他拿起电话,往台里打了一个。就一个电话。"

他把"就一个电话"这几个字得很轻。

"没过几天,黄导半夜把电话打到了办事处的办公室。他,台里通知下来了——张蔷老师的节目,恢复参加二审;那个压轴的位置,还是她的。"

夏的母亲先"哎哟"了一声。

大姐把手里的手绢往桌上一搁,两只手拍在一处:

"我就!我就么!那个位置定都定了,怎么临了还能给人让出去?"

大姐夫在后面接了半句,得挺慢:

"这么一桩事,就为一个电话?"

"不为一个电话。"张家栋摇头,"电话是最后那一下。前头的路,是一层一层走的——先是打听,再是搭话,再是把话递上去。后头那一下,看着轻,可要是前头没铺垫,那一下也不下来。"

叶伟东"嗯"了一声。他把自己杯子端起来,没喝,只是含了含,又放下了。

"二审那天我去了。"张家栋,"在台里一间会议室。"

他得很简单:

"张蔷老师唱的是那首《爱你在心口难开》。一首歌唱完,屋里没一个人动。黄导在评委席上坐了一会儿,才开口,这首歌可以作为今年的压轴曲目之一,放在零点敲钟之前。"

"就这么定了?"叶子灵追问。

"就这么定了。"

张家栋顿了顿,又了一句:

"那一天她还不知道,自己那个节目,是先被人叫停了、又被人拉回来的。"

屋里静了一下。

叶子灵低下头去,手指在桌沿上划了划。夏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张家栋的侧脸。

叶伟东把前后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把身子往前坐直了一些。

叶伟东把前后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没有马上开口。他先把杯子往桌心里推了推,又伸手把那半盘剩下的饺子挪到桌角,腾出一块干净地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眼睛没看谁,在桌角那碟凝住的醋上。

摆顺了,他才把身子往前一坐,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家栋,我两句我自己的话。"

"您。"张家栋把杯子放下。

"张蔷这孩子,难得。"

叶伟东把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是稳。屋里几个人都停下手里的事,往他这边看。夏的母亲把暖水瓶搁在脚边,大姐把大丫往怀里拢了拢。

"我她难得,不是因为她嗓子好——嗓子好的姑娘,我见得多了。县剧团那几年,一县一县地招,能唱的苗子年年有,最后唱出来的没几个。我的是她这个人。"

他抬起一只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点:

"第一,她是从厂里出来的。家栋也是从厂里出来的,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里头的味儿谁尝过谁知道。第二,她出带子那两年,多少人指指点点,她没停。第三,今晚这么一支歌,台下那么多人,她唱完,鞠个躬,笑着谢大家。"

他把手收回来,搭在膝上。

"这不容易。一个姑娘家,筷子往桌上一搁,就在那么多人的眼睛底下唱,唱完还得笑着道谢。这种事,唱得好也办不到。"

叶子灵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就爱听她这个劲儿。"

"你爱听,是因为你从听她的带子。"叶伟东看她一眼,"我的是她这个人。"

"还有一桩难得。"叶伟东把话往深里了一层,"这一路上,总有人肯替她话。"

"这话怎么讲?"大姐夫把烟袋锅子往桌角上一搁。

"就是家栋今晚讲的这一桩。"叶伟东朝张家栋那边点了点,"那节目上了二审,本来都定了,临了让人往后挪。这一挪,往后的下场你们心里都有数——节目越往后越没人看,压轴的位置一让出去,那就完了。"

"一个唱流行歌的姑娘家,她能怎么办?她能进办公室里拍着桌子这节目是我的?"

屋里没人接话。

"没人管,她就只能认。"叶伟东得慢,"可她没认。因为她后头站着一串人——陈平那孩子、陈老爷子、家栋,还有夏朵厂里一天到晚赶活的那几个人。她这么个姑娘,本不该认识这些人;她偏偏就认识了。"

他转过来看张家栋:"家栋,你今晚只讲了你做了什么。可你想想——她要没这些年在底下唱出那个口碑,陈平那孩子凭什么回去替她跟爷爷话?"

张家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接。

"这就是她难得。"叶伟东把话收住,"她值得。"

叶子灵坐不住了:"叶叔,您光人。您这歌——今晚这一出,往后得是什么光景?"

叶伟东笑了一下:"你这孩子,一晚上就惦记这个。"

"我惦记怎么了?"叶子灵一点也不退,"您自己想——去年那一件羽绒服上了电视,转过年来是什么阵势?腊月里百货大楼卖羽绒服的那一层,队排得拐了两个弯,一人限购一件。"

叶伟东点了点头,把她这话接了过去:

"今年不光是她那个位置,是这歌本身。"他把杯子在桌心里点了两下,"我听着,这歌压不住。今晚这台底下的掌声是怎么起来的,你们都看见了——从开场到快零点,那么多人坐在底下没起过几回身子,偏偏到她这支歌上,全都站起来了。这不是排场排出来的,是唱出来的。"

"我估着,过了今晚,这歌得传遍大江南北。先是北京那边的电台往外播,跟着各处歌舞厅、广播站,再往后就是买带子的人家。明年开春你走哪儿都能听见。这么一支歌,能被人唱成老歌。"

他抬眼看了看张家栋,又看了看夏:

"歌一火,她身上那件立领的演出服,就得被人照着走。做衣裳的、卖衣裳的,全国都得往这个路子上跟。你们夏朵这一季的春装,正好赶在这个点上。"

夏一直听着,这会儿才轻轻接了一句。她先把两只空杯子收起来,从厨房换了热水回来,一一放回原处,才在张家栋旁边坐下。

"叶叔这话,我心里有数。"她得很平,"年前于大姐把新样册送到这儿,我翻过一遍。原先定的是年后开会定下来。第一季的货我盘过一个数——要备的面料、要下的单、先铺哪几个城市,都记着。"

"那件立领的样子,是照着她那身做的?"大姐问。

"不是照着她做的,是同那一路的设计。"夏摇头,"她那件上身效果出来了,往后大伙儿就认这个路子。咱们春装里头那几件,走的正是这路。今晚这一出看下来,我心里定了。"

叶伟东转过头去,冲张家栋:"你这个媳妇,心里是有账的。"

夏没应,只低头把桌上那碟醋往中间推了推。

夏的母亲把暖水瓶放好,回桌边坐下。叶伟东这时把杯子端起来了。

"今晚不买卖,人。"他把杯子举到桌心,晃了晃里头那点底,"这一杯,敬张蔷老师,敬她这些年没白唱。"

桌上几个人都跟着把杯子端起来。夏的母亲端的是只装热水的水杯,也举了举。

"这一杯,"叶伟东又举起来,这回冲着张家栋,"也敬家栋,是他让咱们这个家越来越红火了!"

就在这时候,电视里的台子上灯光全暗了。

舞台上时钟的指针挪过最后一格。

新年的钟声,终于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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