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0章 1987(1/2)
叶子灵这句话得很轻,可屋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张家栋端着手里的杯子,摇了摇头,没答她。
叶伟东那半杯凉酒还搁在桌心,他这会儿也不喝了,两只手拢在膝上,身子往后靠,眼睛牢牢盯着屏幕。夏的母亲从一开始就没动过,手里那个水杯放在桌沿上,杯口朝外。大丫靠在大姐胳膊上,睡得很实,呼吸一匀一匀的。二宝还撑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台子上那两个人。
夏把身子往后一挪,坐直了些,一只手搭在桌沿上,顺着电视的光看过去。
台上的音乐起来了。
那前奏不长,是几节弦乐,先从低处起,慢慢地往上走。等那一句唱出来的时候,屋里这几个人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他们听过的那几支歌。
那是一支新歌。
张蔷站在台心,一只手轻轻扶着立麦,一开口,声音不像她那些年在录音带里那样脆亮,反倒压着、含着,往里收,一句一句地往外送。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走到台心才露出来。
她唱得慢。每一句尾巴上都留一点空,把那点空让给底下的人去听。
二宝往前探了探身子。大姐的手在那团手绢上又攥紧了些。
第二段起的时候,旁边那个人接了进来。
陈国荣站在她左手边半步,一手自然垂着,一肩略侧。他没有抢,也没往前凑,只是在张蔷那一句的尾巴上轻轻搭进来半句,把那一句往前推了半步。
两个人你一句,我半句。一个往回收,一个就往前托;一个把调子往下压,一个就在上面轻轻地绕。
底下那台子上的灯,随着歌走。
叶伟东这会儿把身子在椅子上正了正。
他在县剧团唱过戏。这几年在青岛跟张家栋过年,看过不少回电视上的节目。可他看台上这两人的配合,还是觉得有点不同。
他心里明白,一个是大陆的歌手,一个是香港来的歌手。两个人站在一起唱歌,这本身就是一件他没在春晚的台上见过的事。
台上那两个人,一个穿银亮立领,一个穿一身深色西装,样式却是同一路的——肩线利,腰收着,下端不拖。灯光打过去的时候,两人身上那层料子是一样地泛着细光。
他看着看着,把杯子端起来,慢慢抿了一口。
那口酒早凉了,他也没觉出来。
歌走到后半段,两个人换了个手势。
张蔷往台侧退了半步,让开中间那一片光;陈国荣往前走一步,把那句高的往上送,送到尽头,又轻轻回来。等他回来的时候,张蔷已经站在那儿接着了。
那一句接着的那一句,接得干净,中间没有一丝空。
台底下有人开始跟着打拍子。掌声本来是一直有的,这时倒歇下去了一段,只剩零零散散的几声——像是台下那些人也都舍不得出声,怕搅了台上那一点东西。
屋里这几个人也一样。
大姐搂着大丫的那只胳膊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垂在腿侧。她张着嘴,眼睛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夏的母亲把那杯水端起来,端到嘴边,没喝,又放回桌沿。
歌到最末的四句,两个人并到一处了。
先是张蔷唱,陈国荣在下面托着;接着是陈国荣唱,张蔷在上面绕着;到最后那一句,两个人的声音合起来,成了一个。
那一个字往高处送上去了,送到最高处,停了一息,才慢慢下来。
音乐跟着收。弦乐在后头低低地铺着,铺到最后一拍,也歇了。
台上那两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停了大约两息。
台下那一片静,忽然就翻了。
掌声从台下的前排起来,一层一层往后涌,涌到后头又折回来。跟着是叫好声,有人在喊名字,一声接着一声;再往后,掌声越来越密,几层压在一层上,几乎把台上的音乐都盖住了。
那台子上的灯这会儿全亮了,从上头打到底下,把台下那一片人影都照亮了。这是一年里最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台上那些人,从开场一直站到快零点,一个个节目看下来,都没怎么起身;偏偏在这最后一支歌上,全都站起来了。
掌声一直没停。
灯亮着,音乐也歇着。
陈国荣站在舞台左侧,等那掌声响过一阵,忽然转过头,往张蔷那边看了半息。
他把右手伸了出去。
他伸得不快。他把那只手伸出来,悬在半路,像在等一个答复。
张蔷看了他一眼。她笑了笑,把手搭进他手心里。
两只手合在一处,两个人一起朝台下鞠了一躬。
陈国荣牵着她的手,朝侧幕那边走。他们两道影子一路往台边走,后面那一片掌声还跟着,一直追到侧幕口,才下去。
这一屋的人,是从两个人牵手那一下才回过神来的。
大姐先把身子往桌上一撑:"哎——"
夏的母亲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才想起来那口水早凉透了,愣了一下,把杯子放回原处。
叶伟东慢慢地把手里那半杯酒搁在桌上,搁的时候还偏了一下,酒洒出来一点,他也没看出来。
叶子灵是第一个动起来的。
她"啊"地一声叫出来,从凳子上蹦起来,两只手在头顶上啪地拍了两下。那一巴掌拍得太响,把睡实了的大丫也惊了一下,大姐赶紧伸手把她揽住。
"张蔷老师!"
叶子灵在外面听见人唱歌是不这么叫的。她这会儿也顾不上,声音又高又快:
"是张蔷老师!我那一晚上就等着她,我真是——我就知道她得上!"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胳膊还支在桌沿上,冲着张家栋那边:
"姐夫!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张家栋端着杯子,笑了一下,不答。
"我就!我就嘛!"
她又拍了两下巴掌,回头看夏:"姐姐你知道吗?"夏笑着摇头。她又转过去看大姐:"大姐,刚才那个是香港的吧?他俩是手拉手下去的!"她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得没头没尾,脸上一红,还是笑。
夏的母亲被她逗得也笑了,伸手把她往凳子上按:"坐坐坐,快坐下。"
夏的母亲把她往凳子上按了一下,她这才老老实实坐回去。
可她坐了没半分钟,又往前探起身,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张家栋,脸上还带着方才那股没散尽的兴头:
"姐夫,我刚才那句话你要是听着不合适,你就当没听见。"她自己先笑了一下,"可我实在是——"
她不下去了,自己先摆摆手,把那半句话收了回去。
屋里几个人被她这一副样子都逗乐了。大姐把大丫往怀里拢了拢,笑着她:"你呀,一晚上就属你嘴快。"
"我嘴快我认。"叶子灵得理直气壮,"可我的也是真话。张蔷老师那嗓子,我是从磁带里头一句一句学过来的。"
电视里的节目已经换到下一段了,台上一个乐队正在起前奏。可这一桌人的话头,还留在方才那支歌上。
夏的母亲先开了口。她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热水,放下杯子,得很平和:
"我不懂你们的那些唱法。我就是听着,心里头舒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唱的是两个人的调子,跟一个人在唱不一样。你听着,像是有个话的人,还有个应着的人。"
叶伟东回过头来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你这话到根上了。"
大姐夫闷了半天,这会儿才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桌角一搁,闷闷地插了一句:
"我听不懂调门,我就听出一件事——这歌里没一句多余的。"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
"一句接一句,一句有用。听着不费劲。"
大姐笑着拍他胳膊:"你倒是会。"
叶伟东把杯子在桌心里转了一圈,才慢慢把话头转了过来。
他没有看别人,只看着张家栋。他的语气不像是寻根问底,倒像是把一桩搁了许久的事,拿出来对一对:
"家栋,我问你一句话——你别嫌我多事。"
"叶叔您。"
"年前那阵子,你北京那边有点事,走得急。"叶伟东把杯子往桌上一放,"那天出门,连饭都没吃完,夏追到门口给你披的那件羽绒服,我都看见了。"
张家栋没接话。
"后来你回来了,我瞧着你也一直没大,我跟你岳母问过一回,你'没什么大事'。"叶伟东到这儿,停了一下,"可今天晚上这么一台节目看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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