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1章 新的机会(2/2)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这一年他确实有了个好开头。
县里的新服装加工厂批下来了,年后开工,招工不问村别,十里八村的人都能来报;村里的选绒厂干了一年,工钱和分红都发到了各人手里;青岛这边,头一批货年后就得往下走;北京的春晚那一场,张蔷的压轴保住了,夏朵那几件立领的衣裳也在全国人民眼皮底下亮了一回相。
哪一桩拿出来,都够别人乐上一阵。
可他心里清楚,"开头"这两个字的分量在哪。
上一世见过太多这样的开头——头一年办得红红火火,第二年人一松,账一乱,货一压,第三年就散了。多少厂子就是这么倒的,不是没赶上时候,是赶上了时候却松了手。
他又往桌上看了一圈。
桌上这些人,没一个知道"往后"是什么样。
叶叔在县剧团唱了半辈子戏,这辈子算的是戏台上那点腔调;大姐夫是个盖房子的好手艺,只认手里的瓦刀和泥;大姐今年头一年在村里主事,脑子里转的是那几百口人过年吃什么、年后哪几个人上工;夏的娘还念叨着冻饺子省事不省事。
这些人都勤快,都不糊涂,可他们看不到十年二十年之后。
只有他一个人,手里揣着一本还没翻完的账。
他忽然就明白了:这张桌子上,这间屋子里,乃至青岛这一头、村里那一头,往后这些年能走成什么样子,很大程度上是压在他一个人身上的。他不能让大姐只是"把今年干好";他不能让孙立军只会接一批单、发一批货;他也不能让夏的春装只铺眼下这几个城市。他得往前多看几步。
院子里那一挂炮,正放到最热闹的地方。
张家的院子不大,炮挂在当中那根竹竿上,纸屑满天飞,火光一下一下地照在墙上、照在廊檐下几张人脸。大丫被大姐搂在怀里,起初把脸埋着;等响过两轮,又偷偷把眼睛抬起来,正好看见最后一片红纸往上飞,她"呀"了一声,伸手去抓。
二宝在炮声里蹦着,鞋里进了雪也顾不上。夏站在他旁边,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挡着往他这边飘的烟。
炮声歇下去的时候,街上还响着别家的。
张家栋站在院子当中,手还搭在那根竹竿上。他脑子里那本账刚才翻到了半页上——新厂、来年的路、这一屋子人的前面——正翻着,就被人从后头轻轻拉了一下胳膊。
"想什么这么出神?"
是夏。
她站在他侧后方,身上还围着那条围巾,围得上半张脸都遮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张家栋这才回过神来。
"没什么。"
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半信半疑,也没多追。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和嘴,往屋里那边一指:
"喊你两声你都没听见。"
张家栋顺着她指的方向往屋里看。堂屋门开着,灯亮得透出来,桌上那条红烧鱼还摆在正中,酒还剩着半瓶,叶伟东、大姐夫已经走回屋里坐下了,大姐抱着大丫正往屋里走。
"怎么了?"张家栋问。
"你怎么了。"夏把头一偏,"压岁钱呢。"
张家栋"哎"了一声,这一下子是真想起来了。
他拍了拍脑门,把竹竿上的引线头理了理,才转身跟着夏往屋里走。走到门坎那儿,他回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声:
"二宝——进屋来!"
二宝正蹲在院子当中捡那些没炸透的哑炮,听见喊声,先把手里那几个往兜里塞了塞,才趿着鞋跑进来。
大姐也已经把大丫放回屋里那张凳上,替她把头上的雪拂了拂。大丫刚哭过似的,两只眼睛亮亮的,还带着方才被炮声惊过的余劲。
桌上那几个人这会儿都往张家栋这边看。
张家栋走到靠墙那张五斗柜跟前,把柜门拉开,从最底下一层摸出两只红纸包来。那两只红纸包早封好了,封口抹的浆糊还留着一道干痕,红纸的棱角平正,看得出是拿手捏过好几遍的。
"早准备好了。"他把那两只红包在手里掂了掂,笑了一下,"就等着这会儿。"
夏在旁边"啧"了一声,:"早准备好了,怎么还得让人提醒你。"
二宝这时候已经站在桌边了。
他先看了一眼张家栋手里那两只红包,又把身子往后让了半寸——这孩子虽,规矩倒是家里教过的。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先垂在身侧,微微往下低了低头。
张家栋把那第一只红包递过去。
二宝没有立刻接。他把两只手先合到一处,对着张家栋弯了一下腰,声音不高不低,一个字一个字地:
"祝姑父新的一年身子康健,买卖顺当。"
屋里一下静了半息。
"哎哟。"大姐先笑出声来。
张家栋把那红包塞到他手里:"好。"又伸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
红包进了兜,二宝没急着走开,还站在那儿,两只眼睛看着桌上那第二只。
大姐在旁边跟着笑,把大丫往身前推了推:"大丫,来——"
大丫比二宝,脸还红着,两只手攥着大姐的棉袄袖口,往张家栋跟前挪了两步就停下了。她把下巴往下一收,学着二宝的样子弯了一下腰,声音细,可把那几个字咬得挺清楚:
"过年好。"
"还有呢?"大姐在旁边提醒。
大丫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姑父发大财。"
这一句出来,屋里的人全笑起来了。夏一手撑着桌子,笑得肩膀直抖;叶伟东端着酒杯,笑到半截才想起来要咳一声;大姐夫在桌角磕了磕烟袋锅子,这孩子是随了谁。
张家栋把那第二只红包递到大丫手里,又蹲下去,跟她平视:
"大丫,明年长一岁。"
"长一岁。"大丫把红包攥紧了,点头。
红包发完了,屋里这一圈人的话还绕着方才那两个孩子的几句吉祥话转。
"这两个孩子是真懂事。"夏的母亲从灶间探出头来,"哪回见着都规规矩矩的。"
"大姐你教得好。"叶子灵跟着了一句。
大姐把手往腿上一拍:"我教什么了?过年家里人跟前,不敢不规矩。"
她着又冲二宝那边补了一句:"那红包拿着,不许乱花。"
"知道。"二宝把兜往里按了按。
大姐夫在那头闷闷地补了一句:"我们那边过年,孩子们也都是这样,见了长辈得句吉祥的。大的的都得。"
"这孩子随你。"大姐瞪他一眼,"嘴笨。"
屋里又是一阵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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